朱玉颜知道朱宏晟说的话是对的,她做这个决定有些自私,然而此事陶聿笙站在了前头,她并不想落在后头。
可是说是不服输,也可以说是讲义气,但更多的,却是她想与他祸福与共的决心。
「爹,陶聿笙有大志向,他会去查这件事,就是不希望造反之事残害太多百姓,所以他绝对不会因为希望陶家苟延残喘而屈服于反贼,让陶家成为反贼的钱袋子,才会宁可损失家财,也要在这时候收起家业。」她缓慢且坚定地叙述着自己的立场。「他做得到的,我们朱家也能做。」
朱宏晟突然笑了,百感交集地看着日渐娇美的女儿,深刻体悟到自家白菜长大了,也确实被猪拱走了,「颜儿,你可知道陶聿笙那日前来家中与为父谈了什么,他立下了非卿莫娶的誓言,请求爹给他一年时间,如果届时他未能回来,爹要将你许配他人,他毫无怨言。」
朱宏晟从没想过,陶聿笙竟也有在他面前姿态如此之低的时候。
「我当时不懂为什么要一年,现在我懂了。他寄家书回来要陶家收起家业,却没有这样要求你,大概是想是否真有人会造反尚未可知,他不希望你的产业因此有所损失,纵使之后真被他料中,叛贼起兵了,显然他也并不介意你屈从于反贼,因为他做的事太危险,而他希望你活命。」他深深地看着朱玉颜,语气很是微妙,似斥责又似吃醋,「但你却选择了与他共进退?」
「对不起,爹,我……」朱玉颜的心思被朱宏晟彻底说破,不由有些羞愧。毕竟匆促关店,损失的不只是她的利益,朱宏晟损失更大,况且若到最后没有人造反,他们做的就纯属傻事,白白赔上一大笔钱。
她那小女儿般的娇态,令朱宏晟又感慨又心酸,他又看了她好半晌,最后伸出了一只手,像小时候疼爱她时一般,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打从女儿日渐沉默,日渐与他不亲近,他已经好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
「你说陶聿笙有大志向,你相信他的判断。那么爹也相信你的判断,我的女儿,也是有大志向的人。」既然自家的白菜愿意被猪拱,他也只能选择好好看着那头猪!
朱玉颜不由笑逐颜开,「谢谢爹!」
父女俩达成共识,这动作就快了,甚至比起陶家的犹豫不决,朱家所有的产业关门还更干脆——不只朱家酒楼,包括父女俩手中的所有土地铺面房舍田庄,能关的全关,能变现的就变现,所有人手全部遣散,朱玉颜嫁妆里没用的大件家具、朱宏晟收藏中笨重的古董,湖石等等,也全卖了,换成便于携带的银票和金银叶子。
除了朱家酒楼以重新装修的名义关了门,其余产业的处理朱家都十分低调,所以亚未在太原引起什么大的风波。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生,让朱玉颜都来不及反应——大批官兵包围了陶家,陶钟及赵氏被捕入狱!
监狱里,陶钟及赵氏并没有被分开,而是关在同一间牢房之中。
一开始,他们被关在脏污不堪的小牢房中,一向养尊处优的两人几乎连坐下来都不敢,尤其是赵氏几次被老鼠或虫子吓得尖叫,心神几近崩溃。
幸好才隔三日,许是有人打点过衙门,他们被挪到一间干净许多的牢房,还有个高高的小窗能看到天空,送来的吃食不再是馒掉的馒头和带着秽物的清水,而是带着热气的粗粮馒头和几样咸菜。
虽然只是这样的小事,陶钟夫妻俩就感动得要哭出来,这种以前他们都不屑吃的东西,这下却是吃得津津有味。
到现在他们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关了起来,只隐约猜测应该与陶聿笙有关。
「夫君,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岀去?」牢中阴寒,赵氏冷得发抖,双手环着自己整个人蜷缩在牢房内一角。
陶钟也冷得发慌,但更多的是对赵氏的心疼,索性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也不嫌弃她身上又脏又臭,因为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放心,咱们陶家在太原也不是没有人脉,这不是换了好点的牢房了?一定是叔公或伯父他们帮的忙,他们一定会替我们申冤的。」
两人的对话恰好被外头巡视的狱卒听到了,露出一记冷笑,「你们想得美呢!你们陶家的人,听到你们两个出事,个个忙着与你们撇清关系,整个太原都传遍了你们这一脉从陶家族谱里被划去了,还帮你们?」
说是这么说,那狱卒却是打开了牢门,扔了两件大笔进来,「不过算你们幸运,你们两个能被捞到这里,有个热菜热饭,还能穿上暖和的衣服,是有个姑娘花大钱打点的,但那姑娘绝不是姓陶。」
陶钟如获至宝,连忙先帮赵氏穿上其中一件大笔,自己也穿上另一件,这其间还不忘趁这机会打听道:「敢问那姑娘是谁?」
「说是你们世交之女,谁知道呢!」狱卒又将牢门锁了回去。
赵氏兴奋地看向陶钟,「夫君,那可是你的朋友?你说他会不会救我们出去?」
陶钟哪有什么世交,心中隐隐有个怀疑,却不太敢相信。此时那狱卒原本要走,听到他们的话,又没好气地嗤了一声。
「你们两个趁着能吃能喝,就多吃点吧!就你们陶家惹的官司,一般人倾家荡产都不可能将你们赎出来。」
说完那狱卒随即离开,任凭陶钟与赵氏急急追问,也没再理会。
「夫君,你说聿笙究竟惹了什么事?」赵氏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
陶钟却是长长一叹,「我们也要对聿笙有点信心,自己儿子的为人我们难道不了解?他本不是会惹事的人,只怕是他做的事涉入的水太深,人家拿我们下狱来威胁他。」
赵氏也明白过来,她想到的却是朱玉颜那丫头,即使她再不喜欢再有成见,也不得不承认朱玉颜对陶聿笙的信任非常坚定。
「朱家那丫头……才是对的吧!如果我们早早听从儿子的话,整理产业离开太原,也不会有今日的后果。」赵氏说不出自己有多后悔,因为舍不得那一点利益,结果把整个家都赔进去。
陶钟也沉默了,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在收起家业这件事上,也是拖拖拉拉,与他一向明快的行事作风不同,这不就是对儿子的信心不足吗?
「你说,现在帮我们的,是不是玉颜丫头?」陶钟拉了拉身上大击。
「如果不是你另外有什么朋友,也不会有别人了。」赵氏想到陶家那群无情的亲人,心都寒了一半,她怎么也没料到,雪中送炭的是她当面批评过的人,对于自己当初的言词,她满心羞愧。
「那丫头会不会把我们从牢中救出去?」赵氏怀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方才那狱卒说,咱们家的官司不是小事,将我们救出去的赎金我不敢想像,换成是你,你愿意救?」陶钟苦笑。「能帮我们至此,她已经仁至义尽。」
赵氏眼眶都红了,不愿意,她当然不愿意救。
他们可没善待过朱玉颜,更不清楚朱玉颜与陶聿笙的交情究竟到了哪个分上,就算是山盟海誓生死相许,也没道理倾尽朱家的家产来救他们两个外人。
陶钟夫妻绝望了,接下来的时日就是有吃就吃,有喝就喝,乖得像两只鹤鹑,能活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