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朱姑娘……」
她刻意等了一会儿,听他支吾半天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显然架子放不下,她便开门见山道:「蓝员外,我知道你的来意,你米粮卖不出去了吧?」
「这个,那个……」蓝员外神情有些难看,屋内明明不热,他却冒出一头汗。
朱玉颜见他仍在硬撑,索性放大绝,「你还想收我做小妾吗?」
蓝员外一 口气差点没喘过来,惊异地看着这个胆子大到没边的女人,脸上肥肉一抖一抖的。
「这次是我大意了。」他颇为咬牙切齿。「我真没想到你一个女流之辈能做到这样,不过朱姑娘到现在还滞留江南,应当还想要收粮吧?我便与你做这桩生意,我能保证手上的都是好粮,价格的话,只怕得往上走点。」
虽说现在能一 口气吃下他大笔米粮的只有眼前这女人,但相对的,她若还想收粮,想找到一 口气能出售这么大量粮食的,一样只有他,他自是要借机漫天要价。
「蓝员外你可能糊涂了,现在是你求我买粮,而不是我求你卖粮。」朱玉颜如何不知他在想什么?这家伙到现在还敢讨价还价,是认为她没粮会死?
她神色自若地看着他,「这么说吧,此次买粮虽是为了家中酒楼,但酒楼也并非没何存粮。此次如果收不到粮,顶多就是我白跑一趟,酒楼少赚一点,还不至于元气大伤。
「我如今还会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蓝员外你在盛兴行挑战我,在王东家等人面前旳我放话,让我在江南收不到粮,我自然要迎战了。」
她越说气势越盛,还不忘把身边只顾喝茶吃点心看好戏的陶聿笙拉下水,「而旦我好像忘了告诉你,纵使江南粮商都要卖你面子,但我也是有战友的。这位陶少爷,家里是太原首富,若不是他,我一个人可能还拿不下那么多的禽畜渔产呢!收了这些东西也能回家交代了,米粮能不能收到,反倒变得不是那么重要,蓝员外说是吗?」
陶聿笙朝她挑挑眉,这女人倒是会拿他扯大旗,他家什么时候成太原首富了?以陶朱两家的关系,没成死敌就不错了,战友两个字他可不敢接腔。
况且,他想要的不只这样。
朱玉颜就像没看到他的表情,反正她笃定他不会拆她的台,只镇定地继续观察蓝员外,眼见蓝员外的脸色由深红渐渐苍白。
陶聿笙的身分确实令蓝员外心惊,不得已示好地朝对方寒暄两句,陶聿笙却不买帐。
「蓝员外不必理会我,朱姑娘要说的,就是我要说的。」他挥了挥手,摆明不掺和他们的买卖。
这会儿换朱玉颜向他挑眉了,他非得把话说得这般暧昧,是希望蓝员外误会什么?陶聿笙淡笑不语,只向她举了举杯。
蓝员外拿他们没法儿,原本满腔愤怒渐渐成了万般无奈,最后只能低头认输,「罢了罢了!朱姑娘,这回是我栽了,若你还愿意向我买粮,那么价格好谈。」
今日众人虽然是辟室密谈,但等他把粮卖给她,很快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江南。届时谁不知道他牛皮吹破,在女人面前丢了脸?
他索性不想努力了,这点颜面没了就没了吧!
朱玉颜却是摇了摇头,「你一定觉得我会狠狠砍价,让你血本无归吧?但我还真没这么想,我对徽州商人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只要你秉持着诚信与我买卖,我便不会趁火打劫。
我们就从今年正常的价格开始谈,愿意让多少利,端看蓝员外的诚意。说不定这笔生意做得好,以后还有机会长期合作不是?」
蓝员外闻言大喜,随即拿出了十万分的诚意与她谈。
两人对于米粮的买卖早有思量,一方不恶意砍价,一方愿意让利,很快便谈好了价格及交易方式,在陶聿笙的见证下,签下了契书。
「蓝员外爽快,愿意给我这么大的利润,我怎么也得回报你。」大事已定,朱玉颜蓦地朝蓝员外狡黠一笑,让他的心狠狠抽了一下。「我会来江南收粮,除了家中酒楼需要,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北方久旱缺粮,我想倒卖一笔赚个差价。」
蓝员外一听,稍微一想便双目圆睁,一张脸涨得通红,是被气的,也是难堪。
既然北方缺粮,那么北方的商人迟早会来到南方买粮,只是她来得早,他又眼睛只盯着江南,全然没有关心北地,消息不灵通,才以为这段时日买的粮砸在自己手里了,赶紧降价卖给她。
若是他有耐心再多等一些时日,他的粮肯定能卖出去,而且价格还能比卖给她更好!
朱玉颜等契书都签好了才来这么丁记回马枪,蓝员外却不能动怒,因为是他自己去,她愿意告诉他这个讯息,他赶紧再去运作一波粮食还是有赚头的,而若她不说,届时北方商人到来,他就只有捶胸顿足的分。
一下子百般滋味在心中碰撞,蓝员外的表情一变再变,最后只能长叹口气。
「我现在有些明白,你一个女人怎么敢只身到江南来做生意了,是我太过狭隘了,说起气度,我不如你;说起手段,我更不如你。」蓝员外忍不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陶聿笙,「现在当真是年轻人的天下了啊……」
事情办完了,朱玉颜及陶聿笙便起身告辞。
蓝员外直送两人出了酒楼,见他们一个上了马车,一个骑马相偕离去,才苦笑地往另一个方向离去。
待走得远了,陶聿笙终于忍不住隔着车轩问道:「我以为你是错铢必较的人,想不到他先前那样出言不逊,你却以德报怨,不但没有砍他的价,还报给他一条财路?」
「你第一天认识我?我怎么可能以德报怨呢?」朱玉颜意味深长地一笑。
朱玉颜打了漂亮的一仗,不仅在江南收到了大量粮食,还是由擂下狠话的蓝员外手中收来的,一时间江南的粮商纷纷收起了对她的轻视,之后她在苏州城里走动,人人都以礼待之,更有人主动想与她接触,谈谈南北商品贸易,也算是意外的收获。
顺利地收到粮食之后,朱玉颜便要开始安排运粮的事宜,然后打道回府,时至今日,外来的人要像她这样在江南收到一大批粮食已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令朱玉颜意外的是,这期间陶聿笙就像个看客般,不仅没插手粮食生意,还犹有余裕的游山玩水饱览江南风光,她都弄不明白他千里迢迢来到苏州做什么?
总不可能真的只是来做她的后盾吧?她可没这么自以为是。
在前往码头的路上,她由大敞的车窗看着陶聿笙骑在马上,一手持缰一手仍摇着他的摺扇欣赏风景,终于忍不住问道:「陶少爷到江南真是来玩的?」
原只是象征性摇着的扇子停顿了一下,陶聿笙摇了摇头。「自然不是,我是个商人,当然是来做商人做的事。」
「商人做的事就是像你这样每天吃喝玩乐?」朱玉颜哭笑不得。「那我真想当一个好商人。」
「你已经是了。」陶聿笙蓦地一笑。「对于那蓝员外,你还真是恩怨分明,好商人的头衔当之无愧。」
蓝员外虽在朱玉颜手中吃了亏,但毕竟堆积如山的粮还是卖出去了,她还提点了北方缺粮之事,种种行事表现出了足够的气魄与机智,使他最终也没有什么怨念。
然而不知怎么蓝太太知道了蓝员外前些日子在为难一个女子,目的是为了逼良为妾,这便让蓝太太气炸了肺,和蓝员外大闹了一场。其后只要蓝员外出外应酬,不时都会遭蓝太太突袭,怕他在外头玩女人,随便带回家来,搞得蓝员外焦头烂额,行事都收敛不少。这桩河东狮吼的闹剧仍在进行着,已成为近来苏州城内的趣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