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嗡嗡响着,她想哭却没有泪水,只想着清醒后没见过面的母亲。
哪个花信少女不是怀着满怀期待与梦想坐上花轿?是怎样的绝望伤心才会让她选择背叛丈夫?
看着胸前女子捂紧耳朵把自己蜷缩成颗球,当了一辈子的武安侯嫡女,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是奸生子,还是个即将被推出行刑的棋子,很难受吧?
「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他轻拍她的背。
「我以为他是个宠爱女儿的好父亲,以为她是个纯良的好太后,我以为生活虽然不尽如人意,至少身边的人都喜欢自己……」
理解,当年他也认定苏继北是救命恩人,认定詹忆柳是小弟的好母亲,直到在密道里听见惊天动地的秘密。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确实是件痛苦的事。加重力道拥她入怀,他安抚她,也在安抚那个年少又身受重伤的自己。
走吧,他想。
做出手势,薛金推动轮椅准备离开,苏未秧却固执了。
「我不想走。」
连九弦失笑,分明挣扎害怕,还想留下来听壁脚?他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却佩服她的勇气。
在激烈的喘气平息后,是太后慵懒的声音,她靠在苏继北怀里,轻抚他的胸口。
多数时候她都是无坚不摧的,否则不会因为被欺压,就联手父亲、苏继北、吴青子和刘达等人定下滔天大计,把九桢送上龙椅。
强大的她只在欢爱过后会出现短暂的软弱。「有时候会想,詹家子孙的怪病是不是因为报应?」
「别胡说八道,天底下没有报应,只有所想、所做、所得。」
「我以前的想法和继北哥一样,但先帝驾崩前,詹家上下都好好的,却在九桢上位后,哥哥和侄子们纷纷死于恶疾,那是诅咒吗?是诅咒吧!」
「不是,太医说那是恶疾,不管先帝驾不驾崩,詹家男子都会出现的疾病,你别往自己头上扣罪名。」
「如果是病,九桢会不会也生病?」
「不会,他是苏家的儿子。」
苏家的儿子!苏未秧瞠大双眼,当今皇上居然……天,她听到什么秘密?胸口起伏不定,她喘着大气望向连九弦,只见他嘴角扬起一缕淡微笑意,他早就知道?
「可他的亲娘是詹家人,会不会恶疾跳过詹家女,却传到她们的下一代身上?会不会那其实是诅咒,诅咒我的贪婪妄想、诅咒我……」
见不得她的恐惧,苏继北将她抱紧,下巴紧贴上她的发际,用力保证。
「不是你想的那样,詹家女出嫁后,下一代都好好的不是?再说了,就算是诅咒,也只会落在我身上。
「是我引敌军杀戮我朝大军,是我在背后捅卓肃一刀,是我打开濮城大门让敌将顺利屠城,将二皇子和先帝尽戮于刀下,所有坏事通通是我做的,就该由我来承受诅咒。
「可我活得好好,身强体健、仕途光明,再过几年还要与你携手归隐山林,圆满毕生梦想,所以……哪来的诅咒?没有这种东西!
「天下大道本就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先帝之死是他的愚蠢造成,谁让他耳根子软,听信刘达和吴青子所言?谁让他好大喜功,带儿子御驾亲征?
「他做出错误决定,理所当然要付出代价,你别把帐全往身上扛,你只是个无辜的弱女子,被迫入宫、被迫参与男人间的战争。
「再说了,老天让我们的儿子登基为帝,让你成为尊贵的皇太后,这恰恰证明老天爷看见你的良善与委屈,才会助你一臂之力,让你成就光明坦途。」
她喜欢在欢爱过后听他重复同样的话、一说再说。「真是这样吗?」
「是这样!」苏继北斩钉截铁回答。
「所以东益会平安无事对不?詹家男子不会各个死于非命对不?」
「我派五百人暗中保护,他铁定不会出事,待风声消停就接他回京。」
「好,家里只剩他和席炎了,我们再损失不起任何一个。」
「放心,我保证不会。」
越听心越寒,天晓得后宫竟污秽至此,所谓的贞节只是表面功夫,所谓的救国英雄也是演出来的,倘若先帝知道濮城一役的真相,会怎么想?
那边还在风花雪月,说着年轻往事,说着说着又在床铺上翻滚。
连九弦看着强忍泪水的苏未秧,令薛金推动轮椅。
「我想……」
「够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不必留在这里听淫言秽语。」这次他不纵着她了。
他们沿着来时路慢慢往回走,直到阳光照得满头满脸,苏未秧眯起眼睛远眺,彷佛作了场恶梦。
他们离开春禧宫,走进荒草丛生的无人小径,杜木还等在高墙边。
清宁宫里,屣足的太后在一番温存后送走苏继北。
苏继北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她也不舍,抢身上前,再度投入他的怀抱里。「有时间多进宫陪陪我好吗?」
这话让他瞬间软了心,苏继北捧起她的脸。「好,我们的好日子还长得很。」
「是,连九弦一死,我们再没阻碍,无所畏惧。」
「很快的,耐心点。」他亲吻她的额头,旋身离去后,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幸福。
直到苏继北的背影看不见了,她才笑着转身。
碧娥近身禀报。「娘娘,刘公公求见。」
刘达来了?弯起眉心,太后勾起少女般的甜美笑意。
靠在厢壁,苏未秧捂住脸久久不发一语。
连九弦理解,喊一辈子的父亲,真面目如此不堪,没有人能坦然接受。
「主子,回府吗?」薛金问。
「去武安侯府。」
他刚答,她立刻反驳。「我不回去。」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我需要时间平静。」
看着脸色铁青的苏未秧,连九弦歉疚不已。
太冲动了,不符合他一贯做法。
他不理解,苏未秧觉得詹忆柳和苏继北是好人有什么不对,毕竟多数人都这样认为,他怎会因此出现负面情绪?非要当着她的面拆穿他们的假面具?
他确定苏继北今天会进清宁宫,也确定他每次进宫会与詹忆柳做些什么,他只想让她清楚两人之间的龌龊,却没想到会扯出她的身世,更没想到他们连推她入火坑的计划都说了。
这样的冲击对她而言肯定很伤。
「去夕醉楼。」连九弦道。
薛金应声后,马车缓缓启动。
苏未秧吐气,弓起腿把头往里面埋,她试着安慰自己,情况没有太糟,她本就失忆,本就对苏继北没有太多感情,感情不深,伤害自会大幅降低。
应该感到庆幸的,清楚情况后她可以选择不当棋子,可以不必糊里糊涂任人摆布,不会论斤论两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银子。
要庆幸、别伤心,看错人心是因阅历太少,她总会在错误中成长学习。
「别哭。」连九弦看不下去。
「我没哭,我很勇敢!」她始终把头埋着。
这么倔强吗?不服输是很好的性格。
「如果我是你,会觉得轻松。」没伺候过人的连九弦为她倒水。
苏未秧终于抬头,接上他的视线。「为什么?」
声音微哑,带着些许哽咽,但她把下巴抬高高,不让咸水往外滑。
他把茶杯往前推,她捧起茶水,仰头,连同哽咽一起吞下腹。
「不当苏继北的女儿,就不需要为他的行为羞愧。」
「王爷这是在安慰我吗?」
「猜对了,你很聪明。」
「需不需要感谢你?」
「施恩不求报,当然,如果你良心会痛,非要涌泉相报,本王也不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