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守正有三个儿子,长子跟他入宫做了太医,老三温志翔则在自家医馆当坐馆大夫,一边掌管馆内大小事,一边也为人看诊,所赚诊金归自己所有。
至于温雅的父亲温志齐对学医不感兴趣,父女俩的志趣相像,都喜欢往外跑,因此他干的是进药出货的活,有点类似药商,医馆内的所有用药都是他跑遍各地用最合理的价钱购买的。
温雅七岁时跟父亲去过岭南,九岁到过长白山,入了东北买野灵芝和野生何首乌,十岁在大漠骑过马,买乳香和药石……所以叫她假小子一点也不为过,除了第一次是偷偷塞在行囊跟去外,之后怕她走丢了,在她母亲的反对下,她爹仍然带着穿上男装的女儿走了。
十一岁过后她就出不了远门了,因为本朝女子约十一二岁议亲,十三岁左右订亲,十五六岁出阁,因此母亲下了严令,不准她野得不着家,得待在京城相看,挑个如意郎君。
「能,我可以,二姊,我不是孩子了。」抚着二姊给他的册子封面,温子望眼眶一热,二姊为了他费尽心血,想要他成材,他要做到最好回报她。
不是孩子了……温雅听得好笑又有点鼻酸,若非家里出事,他还是坐在书房练字的小少爷呢。「有空带子和、子平去山边走走,别老闷在宅子里,过几天送他们去私塾读书。」
三叔不在,她不能让三房的孩子给耽误了,多读一些书也好,省得没事做胡思乱想,三婶……方氏的改嫁对双生子伤害很大,以他们的年纪无法理解亲娘为什么不要他们,却带走最小的弟弟。
「好。」弟弟们常偷偷的哭,他是哥哥,要照顾弟弟。
「那你先去休息,别累着了,往后还有得忙。」温雅心疼自个儿的弟弟,舍不得他太累了。
温子望笑咧开八颗白牙。「不了,我给沈大叔送茶水去,顺便看看地里的庄子盖得怎么样,还有二姊说的地窖,我一定好好监工,不让工匠偷懒。」
两千亩地不可能没人看管,还有作物收成后也要有地儿摆放、曝晒,因而温雅留出百亩地盖庄子,留几户人家看地,设了庄头管理,主家巡察时也有落脚之地,还能过夜。
「你喔!说你胖就喘了,你跟沈大叔说一声,把人找齐了就开工,先种棉苗再种药草,这一忙起码要一个月,叫他自个儿斟酌点,我们不管饭,干活的工钱……」她说了个数字,不算高也不低了,和镇上差不多。
「好勒!肯定把话带到。」比以往开朗的温子望兔子跳般往外跑,跑一半又回过头。
「二姊,记得给我留饭,我饿得快。」
她没好气的睨了一眼。「知道了,二姊哪次没给你留,学坏了的小滑头。」
「嘻!谢谢二姊。」他一溜烟的溜走。
「这小子……」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温雅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消失,多了怅然若失的黯然。
一人独处时,她有种被全天下遗弃的感觉,不是亲人不关心她,而是身边少了 一个老是嫌弃她蠢的人。
生平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她此时极度想念一个人,不知道他是否安好,为何迟迟未归。
尉迟傲风离开前曾说过,最迟二月底三月初便会回来,届时他要陪她游寺,赏三月桃花,听虫鸣哇叫声。
可三月快过去了,就要迎来种棉的四月,山寺里的桃花也谢了吧,只剩下几朵残花挂枝头。
以为人不在了,光忙地里的事便无暇顾及其他,加上声望不如往昔的温守成等人不时借故上门,佯称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让她多顾念温氏族人,实则说觑她刚开出来的荒地,有意无意的暗示她一个丫头扶不起偌大的家业,该分点给族人帮着扶持。
可是早也忙、晚也忙,忙到鸡啼才入眠,她脑海中不时浮现一张邪肆的冷面,眼尾一勾似笑非笑,勾得她心慌意乱,睡不安稳,眼睛一闭还是他的容颜,叫她没法安心干活。
温雅苦笑着,望着花厅外一丛杜鹃,不知为何她想起杜鹃啼血的典故,心里莫名的感伤,又有些失落。
「二妹,你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女子的轻唤,回过神的温雅柔声一喊。「大姊。」
温柔手中端了 一盅汤,往几上一放。「趁热喝了吧!我看你昨儿夜里又很晚熄灯,你这身子骨不是铁打的,该歇着就歇着,不要老是一个人承担所有事,大姊看了心疼。」
「还好,忙完这阵子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大姊别老盯着我,你也说说三妹,她钻进祖父的书房就不出来,整天抱着医书当大骨头啃,她又不属狗。」真是魔怔了,比三叔还入迷,对医病看诊特别感兴趣。
一听,温柔噗嗤笑出声。「你呀!这嘴巴真坏,三妹从小就对医术情有独钟,想当个医女,可三叔不同意,说她一个女孩家学什么医术,还让三婶拘着她……啊!没三婶了,她怎么舍得抛下孩子……」
说到最后,她喉间有些哽咽,想到死也要跟着丈夫的娘亲、三婶……方氏的做法太令人心寒了。
三叔对她多好,不用侍候公婆,不用晨昏定省,看诊的银子全交给她,帮她弟弟走仕途去了太常寺,当了七品小官,不时嘘寒问暖送些金的银的首饰,捧在手心疼爱。
可人心如铁,只能共富贵却不能共患难,一朝家变她竟转头就走,留下两儿一女叫他们如何自处。
「大姊,人各有志,不必勉强,方氏本就是吃不了苦的人,在三叔的娇宠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强迫着她跟着我们受罪难免心中有怨,何必呢!」毕竟三叔还对她念念不忘,成全也是一种善始善终吧!
缘分尽了就别再强求,一别两宽,各自欢喜,没办法白头偕老就算了,好歹夫妻一场,就祝对方幸福吧。
温柔慨然一叹。「不说她了,若让三妹听见又要难过了。你赶紧把汤喝了,别一会坐不住又外跑。」
「是,大姊。」温雅端起了乌鸡炖的参汤,圏图吞枣似的喝上一大口,她是牛嚼牡丹吃不出好坏。
温州乡下有一种鸡全身乌黑,听说用来进补最好,温雅想着祖母年岁大了,一口气把人家院子的乌鸡全包了。
「对了,你年前送到流放地的腊肉和衣服祖父他们收到了没,有没有回信?我大哥、二哥还好吧?还有二叔、三叔……二妹,我想他们了。」平时住在一起没感觉,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随时看得见,可是一分开才知道思念真磨人,她想念二叔豪爽的笑声和三叔的喋喋不休了。
说到这事,温雅眉头一拧。「也许路途远一点,再等等,应该不会有事。」
她希望只是自己多想。
第七章 平生初次害相思(2)
「对了,那个风华清贵的公子怎么没来了?」温柔为二妹担忧,她们如今的身分不好和权贵扯上关系,若是真有什么,只怕落个伤心收场。
一提到尉迟傲风,温雅显得慨据地,精神不济。「别提了,大姊,我累了,回屋歇一下。」
见她不想提这事,温柔当他俩早已毫无瓜葛。「好,去睡吧,我去厨房看看,晚点给你们煮点好吃的。」
「好,谢谢大姊。」
「自家姊妹谢什么谢,显得多生分。」
她伸手要摸二妹的头,谁知她忽地闪开,两人同时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