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平时,周老财可能根本不会说,还会讥讽萧远航假惺惺,但今日他承受的太多,甚至断送了他造船师傅的生涯,所以他满腹冤屈,着实不吐不快。
他先看了看自己妻子,周婶子会意,奉上诊金送走了老大夫,周老财才说起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手是被船厂里的木材压断的。两人合抱那么巨大的树材啊,直接朝我滚了过来,我闪避不及,树材从我的手压过去,我当下就痛昏了。」周老财说得眼眶都红了。「等我醒来,我的手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如果你说的是摆在后院的树材,我记得那已经在架上晾晒了好些时日,该做的固定每日都有人去检查,怎么今日就滚下来了?」萧远航眯起眼,觉得事情不简单。
说到这个,周老财的面孔开始变得狞狰,而且肯定不是因为痛的。「绝对是赵桂生那杀才害我,绝对是他!在他来之前,根本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为什么你会认为是赵桂生?」萧远航沉声问。
「因为我想去武昌船厂,请赵桂生为我牵线,他想要的好处我给他了,他又要我证明自己有能力,所以我便把我近日琢磨的、改良现行河船的船图给他看,他收下之后便要我等消息,我等了好几日他都没有回应,便去索要回那船图,想不到那杀才竟不认帐了,说没有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东西。」
「我自然与他闹开了,但他仗着自己是武昌船厂来的人,羞辱于我,又说我没有证据,这叫我如何能忍?」周老财说着说着,居然老泪纵横。「我气得撂下话说要去官府告他,结果今日就受了这灾,你说除了赵桂生有动机害我,还会有谁?」
如果萧远航不厚道,可能还会在心里腹诽那可不一定,你周老财平时嚣张跋扈,得罪的人可多了。不过他自然不会说这种话,周老财是单方面的敌视他,他心里从未把周老财当成敌人。
毕竟手艺不在一个层级上,萧远航真要认真起来,不说碾压周老财,遥遥领先是肯定的,这样实力悬殊的对手,实在没有敌视的理由。
但萧远航仍旧承诺道:「你放心,不管这事是不是赵桂生做的,我会尽力为你查清此事。你说赵桂生拿了你的船图,是什么样的船图?」
换做平时,周老财肯定一个字都不会说,这可是他辛苦琢磨的成果,凭什么要让他知道?但现在萧远航是他唯一的救命浮木了,况且他心底深处也很清楚,萧远航其实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船若遇横风,前行便容易受到阻碍,我是基于这一点去改良,用海船的概念放在河船上……」周老财很想说得清楚一点,但这牵扯到很精细的东西,他脑袋已经有点疼痛得不清楚了,所以颠三倒四说不好。
「我明白了。」萧远航见他老半天讲不出个所以然,直接替他接了话。「是不是在船上装上前桅?」
周老财话声乍停,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怎么知道?」
萧远航看着他,有些无奈。「因为这一项改良,上回我下水那条新船上面就已经有了。当时你不也登船了?难道就没见到插桅杆的孔洞,在船的前端还有一个吗?那就是前桅用的。」
要是换个时机,周老财的脸色肯定又青又红又白,但眼下因为伤势,就只剩下白了,而且白里又掺了一点灰。
「原来……原来我是个傻子!还以为自己的手艺独步旁人,事实上只是坐井观天罢了!如果一开始我便虚心向你求救,说不定能做出更好的东西,我的手也不会断了……萧远航,我不如你,我不如你啊!」他连说话时嘴唇都是抖的,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手痛了,而是一种悔不当初的心痛。
萧远航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周老财的后悔并不会改变什么,他想力争上游进武昌船厂并没有错,他错在信了赵桂生那样的人渣。
「你不必想太多,好好休息吧!既然你的船图是加上前桅,那我心里就有数了。那赵桂生抢了你的图,总不可能束之高阁,可是他只有造河船的经验,海船一些窍门他是不懂的。你看着吧,如果今天这事是他做的,很快他就会露出马脚了……」
*
另一头,齐如绣拉着秦襄儿回了自家,这时间王秀才也不在,齐如绣方才见那血淋淋的画面心里还打着鼓,既然萧远航去了周家,她就把他的妻子拐带走了。
「方才周老财被送回家时,那血一路从巷口滴到了他家里,那场面……简直吓坏我了。」齐如绣连喝了两杯茶才缓过气来。
「那我得庆幸回来得晚。」秦襄儿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了那画面会怎么样,只怕会作几天恶梦吧!
「周老财的手整只断了,未来应当是没办法继续在船厂工作了。」齐如绣叹气。「他们两夫妻与儿子儿媳处得不好,所以才会分开住。以往周老财有手艺,赚得多,儿子儿媳还会偶尔来探望探望顺便打秋风,现在让他们去靠孩子,先不说周老财夫妻那么好面子的人,架子能不能放得下,就说他们的儿子也不见得愿意奉养老父老母……」
秦襄儿沉吟了一下,说道:「如果周老财真是在船厂受了伤,船厂应该会有相应的补偿,那些钱够他们两老去做点小生意,或许无法如以前阔绰,但至少糊口是没问题的。」
「只是由奢入俭难,只要他们心态端得住,没什么过不去的,命还在最重要,就是我们这些邻里,多少也会帮衬些。」齐如绣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了什么,蓦地用双手牵起了秦襄儿的玉手,目光炯然直视她。
秦襄儿一呆,这深情告白的起手式是准备做什么?
齐如绣没让她傻眼太久,脸上突然流露出浓浓的不舍,「是了,我夫君在学堂听到你家小舶说,你们要举家搬去福州了?」
「是啊。」秦襄儿终于明白齐如绣突然来这么一招的用意,不由失笑,以同样的力道回握着。「若说在沔阳我最舍不得的除了娘家,就是你了。我到了福州以后会写信给你,我们可不能断了连系。」
她与齐如绣性情相合,又都是习惯为别人着想的体贴性子,所以特别有话说,即使过去她在京城也有不少手帕交,但都没有一个与她像齐如绣这般契合。
「我也是这么想的。老实与你说,当我知道你要去福州时,夜里还偷偷哭了一场,只怕以后不能再交到如你这般知心的朋友了。」齐如绣勉力一笑,但在这分离前夕,她着实无法真心实意的微笑,于是她头一扭,不去看秦襄儿,否则怕自己立马就要哭出来。「我知道你要去福州后,准备了些东西给你,就凭我们的交情,你也别推辞。」
她转身进了房内,不一会儿取出了一个大包袱,在秦襄儿面前打开。
「福州潮湿炎热,这里头有些香包,你们家一人一个,是防蚊虫的;还有几包药材,是我祖传清热消暑的药茶,你路途上就可以煮来喝,方子我也给你准备好了,肯定用得上的。还有这几条手帕,是我亲手绣的四季花卉,好不好看还是其次,但是你流汗时可以拿出来擦擦,多备几条总是好的。」
「如绣……」秦襄儿感动地接过,她知道王家景况不好,这些东西已经是齐如绣能准备给她最好的,甚至连祖传药方都给了,要知道那通常是女子压箱底的嫁妆,万不会轻易透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