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曹秀景欣慰的是福生才与秦襄儿学了半个月,就把先前一年都背不了的三字经背完了,会写的字变多,还能念得出几首诗词,乐得曹秀景当天杀鸡加菜,吃撑了众人。
这一日,陈大力又去了镇上帮工打鱼,曹秀景留在家中,她这阵子砍了不少杨树枝干,早就剥下了树皮搓成细绳子。
秦襄儿原本不解为何要这么多细绳,就见曹秀景抱着一大捆绳子坐在院子里,双手熟练地织起了渔网。
放眼望去,这留在村里的女眷们几乎都在织网,左手拿着格距的小尺板,右手是缠满线的木梭子,一匝又一匝织得飞快。
秦襄儿是个伶俐的,也不待曹秀景多说便自个儿在一旁坐下,取了细绳梭子缠线,一边观察曹秀景怎么织网。
「唉唉,这个你别做,手会粗的!到时候你怎么绣花?」
这阵子曹秀景已完全被秦襄儿的表现征服,再不排斥这个不请自来的外甥女,甚至秦襄儿的细致周到,让曹秀景觉得自己就像多了个女儿,每日和她说话聊天,比对丈夫儿子说的话还多,所以像这样粗重伤手的工作,自然也舍不得让秦襄儿多碰。
秦襄儿无奈地将木梭放下。「景姨,看看这村里家家户户都编渔网,那好卖吗?」
曹秀景随口回道:「现在虽是打鱼的时节,但镇里那些渔民早在春天就把网备好,我们就算把网带过去也卖不出去的,顶多只能接些补破网的活儿。现在做的这些渔网背篓,是要存起来明年春天卖的,只要手艺精细些,运气好的话,两三天就能卖出去一副。」
「两三天一副?听起来并不好赚啊!」秦襄儿惊讶了。「景姨,我不懂,村子里的人为什么要出去帮工,不自己打鱼呢?」
听到这个问题,曹秀景突然古怪地一笑。「你一定也觉得,杨树村旁的大河连接太白湖,太白湖又与沔水相连,水道如此通畅,必然有渔获或船运之利对吧?」
「难道不是吗?」
「这就是外地人对太白湖的误解,否则咱们杨树村也不会那么穷了。」
都说秦襄儿故事说得好,曹秀景显然也不遑多让,卖个关子都让人听得心痒痒的,不仅秦襄儿睁着水灵灵的大眼满脸好奇,就连在一旁沙地上拿树枝写字的福生都停下手上的动作,直勾勾地看向自家母亲。
姊弟俩的神情居然还有些相似,曹秀景差点没被逗笑,顺了顺气后才继续解释道:「太白湖相当特别,许多人认为它与诗仙同名,慕名而来,却常常找不到地头。
「事实上,太白湖并不是一个固定的湖泊,春夏之际雨水丰沛,水涨之后沔水注入附近的新滩、马影、蒲潭、沌口等湖,这些湖水会合而为一,变成一个长宽两百余里的大湖,便是宽广的太白湖,秋冬水退,各湖又会彼此分开,所谓太白湖便消失不见。」
说到这里,曹秀景叹了口气。
「所以,一年中有半年时间,杨树村的水路根本连接不到沔水,只有真正邻近太白湖附近的村镇才算富庶,能把船只停泊在其他不会消失的湖中,四季都能捞捕。他们早就形成了势力,离得远的像咱们杨树村等村子,穷得连船都买不起,只能趁着春夏河道通畅的时候去帮工。」
秦襄儿恍然大悟。「难怪我刚来杨树村的时候,村子里安静得诡异,原来大家都去帮工了。」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秦襄儿对于杨树村实在有太多好奇与不解。「既然捕不了鱼,咱们杨树村就没想过别的生财之道吗?」
闻言,曹秀景苦笑起来。「怎么会没想过?可是杨树村之所以叫杨树村,就是因为平素无鱼可打的时候,村民们的生财之道只剩那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杨树林。然而杨树虽然生长快,至快五年便可成材,但质软易蛀,并非做建材家俱的好材料,只能当柴火烧,偏偏这一片林子里几乎都是杨树,其他树木屈指可数,我们也只好物尽其用的剥下杨树的树皮,搓成绳子结渔网,或编成虾篓鱼篓到下游的镇上去贩售。」
「原来如此……」秦襄儿也跟着叹息,明明有着绝佳的位置,却因为周围环境的限制,杨树村硬生生的被逼成了一个穷村。
就在陈家院子里织网闲聊,一片岁月静好时,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几乎是破门而入,然后一个身材矮胖的妇人大踏步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好些村民,只是其他人都留在门外探头探脑,没像妇人那般无礼。
「哎哟!死人啦!死人啦!」
曹秀景一听,哗地一声就站了起来,开口就怼那说话难听的妇人。「吴春花,你又在嚷嚷个啥?谁家死人啦?」
「可不就是你家?」
「呸呸呸!你这是来讨打的是吧?没事诅咒我家做啥?我看你家才死人呢!」
这吴春花与曹秀景年纪相仿,一直是死对头,一个尖诮另一个泼辣,常常一遇上就掐起来。
吴春花嚷着死人,分明在触曹秀景楣头,其他村民听到了,自然都过来看热闹,没想到这回吴春花还真不是无的放矢诚心捣乱,说出来的消息让村民们都惊呆了。
「我可没诅咒你!你家陈大力捕鱼时掉太白湖里啦!我家那口子帮工打鱼的船就在旁边,早上我去镇上买东西时就听我家那口子说了,人都不知有没有救回来。这不东西也没买,就赶快从镇上回村里和你报信,唉,真没想到陈大力生得五大三粗,居然是个旱鸭子,就这样也敢和人去捕鱼……」
不同于村民们的惊异,曹秀景却是火冒三丈,她怎么也不相信陈大力会出事,那肯定是吴春花造谣!「吴春花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女人真恶毒,就这么希望我家大力出事吗?」
「哼!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那你就等着吧!说不准等会儿就会有人抬陈大力的尸体回来了……」吴春花丝毫不管气得快杀人的曹秀景,兀自说得比手画脚口沫横飞。
这时候外头却传来吵杂的声音,由远而近,隐约听得到有人嚷着——
「陈大力家快到了,大家让让、让让,让他进去!」
在场的人脸色皆是一变,曹秀景更是双腿一软,幸亏旁边秦襄儿及持扶住,福生则是小小声地哭了起来,模糊地感觉到有可怕的事发生了。
吴春花见状也慢慢收起嘲讽的嘴脸,她也不是真心想看陈大力死,就是嘴快想刺激下曹秀景,现在见人真的抬回来了,加上曹秀景那崩溃的样子,才有些气弱,只是总不受控制地说出些难听话。「我说吧!现在人不是抬回来了……」
一个村里姓张的大娘听不下去了,啐了一声瞪着吴春花。「春花你就闭嘴吧!这可不是你耍嘴皮子的时候!」
顺着吴春花的消停,陈家大门外走进了一个大个子,那男人头都快顶到门楣,背着光看不清面孔,但显而易见背上背着一个人。
曹秀景连忙迎上,看着男人背上背着的当真是陈大力,全身湿淋淋面色惨白,双眼紧闭,她当即大哭起来。
「当家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就这么去了啊!你这一走,我和福生该怎么办啊……」
曹秀景哭得真情实意,那股哀凄感染了秦襄儿,让她眼眶也跟着红了,周遭的村民们更有一些跟着曹秀景哭了起来,毕竟陈家在村里人缘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