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力的表情也都僵硬了。「如果零头不算,范老爷总共给了八百两,扣掉盖作坊、添购造纸的用具,还有作坊落成那天吃的席面,花去了八十七两。村子里铺路我们赞助了十两,再扣掉这阵子每个人的工钱总和是两百二十三两,我们还要捐给村子里两成,剩下的与襄儿丫头平分,那我们家可以分到是……」
秦襄儿早在心里算好了,「是一百九十二两,姨丈。」
曹秀景激动了,她摇着陈大力的手。「一百九十二两啊!自从咱们家生意失败回村,我就再也没有看过这么多银两了,而且是完完全全属于我们家,不打折扣的……」
陈大力也激得得不轻。「我们可以让福生上学堂了!还有还有,我们买得起船了……」
曹秀景笑哼了他一声。「还买什么船呢?作坊里的事都做不完了,难道你还想去捕鱼?」
陈大力憨笑起来。「那至少以后襄儿丫头嫁出去,咱们要去沔阳城看她的话,有艘船也方便嘛!」
曹秀景也意会过来。「是啊是啊,那船得买!啊,牛或骡马也得买一匹,以后去镇上搭车送货都方便……」
夫妻俩聊得热火朝天,秦襄儿在一旁看着,虽正在教福生念诗经,以赶上小舶的进度,但心里也不免畅想起杨树村日后繁荣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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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村子里的铜锣敲响了,这一般是村长有要事通知全村,所以很快的所有人就赶到了广场。
村长一家家的数过去,见差不多每家都来了人,才满意地点头。
「村长,发生什么事了?这急急忙忙叫我们来,我午睡呢,裤子都穿反了!」
「麦子才刚收,不会是要加税了吧?」
村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起来,听得村长好气又好笑,他拍了拍手引起大家的注意。
「都给我静一静,听我说。」
终于每个人都闭上了嘴,还有的人神情茫然。
看着这些纯朴的村民,村长也不由乐了。「你们啊,这几个月在造纸作坊里忙活了那么久,工钱都不想要了?怎么看你们都不着急的样子?人家范老爷一送钱来,陈家就通知我叫大家来领工钱啦!等会儿散了,大家就自去陈家领工钱,记得谁上工的谁领钱,要盖手印的,可没有代领这回事。」
当然,村长这么说也是为了杜绝一些做公公婆婆的人想掌控孩子的金钱,就倚老卖老的去把钱给领了来,或是有些丈夫自做主张领了妻子的钱,或者妻子拿走丈夫的钱等等。每个村子里总有些不讲理的人家,杨树村也有,只是不严重罢了,要知道陈家工钱给的不低,万一引起家庭纠纷就不好了。
话声一落,有那么一瞬间的静默,然后人群中就爆出了喜悦的欢呼。
「前两天才把纸送出去不是?我们以为没那么快嘛!」
「陈家那般仗义,有好事都没忘了村民,怎么也不会赖帐啊!我们急什么?」
村长不语,让村民们先将这一阵激动发泄出去。其实他自己在拿到陈家送来的丰厚工钱时,手一抖差点都没接住。
陈家仗义,的确仗义,村长年纪不小了,并没有去作坊工作,只是在这阵子给了他们一点方便,同时替他们召集人手造房铺路,再跑跑衙门,陈家虽没给他发工钱,却还是给了他一笔酬劳,他这辈子都没有一次赚过那么多银子。
待众人声浪渐小,村长又道:「还不只如此。陈家说,以后作坊赚的银两,都会每年捐出一定比例建设村子,所以作坊赚得越多,村子日后就越繁盛,在坊里工作的人可不能偷懒了。」
「首先要盖的就是村塾,你们偷着乐吧!陈家不收束修,以后大家的孩子都有书念了,也不用大老远的跑到镇上。咱村子里还自己造纸,文房四宝里最贵的部分都替大家省起来了,大家要记得陈家的恩情啊!」
「那是那是,我们一直把大力当兄弟啊!」
「秀景和我们是铁打的交情,他们陈家这么帮我们,以后陈家有什么事,我们能帮的也绝对不会躲啊!」
村长知道村子里大部分村民还是很有良心的,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提醒了众人一句。「大家想想,这个造纸作坊能盖起来,功劳最大的是谁?大家口口声声说着陈家,却也不能忘了这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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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纸的花样,秦襄儿其实有许多想法,比如她找来了能染色的薯苌,试着以水为媒介,在纸膜上留下流动的纹路,便是著名的流沙纸;或是在颜料里掺上蜡,然后直接上色在做好的纸膜上,待纸制出,经过打磨,就成了色彩鲜艳均匀的粉蜡笺。
最复杂的当数瓷青纸,要用制作青花瓷的颜料把纸先浸染上色,然后用水洗发色后再重新浸染,前前后后十来次,最后能造出深靛青色的纸。
这种纸通常是用来抄写佛经,以泥金书写,庄严而又稳重。而青花瓷的颜料,只有少数几个地方有产,江西景德镇的土料偏灰,秦襄儿认为最适合的是颜色偏深蓝的浙料。
如今陈家也有船了,沿沔水、长江至杭州顺流而下并不用太久,范老爷就住在那儿,还能请他帮忙,买原料也是方便的,所以她便将瓷青纸也纳入来年的新纸品项中。
至于那些洒金箔、洒银箔的纸,目前杨树村的太白纸坊还负担不起如此大的成本,所以她压根没考虑。
秋收过后,缴完了税,萧远航马上请来许大娘,到杨树村提亲了。
为表慎重,萧远航连小舶都带来了,两个兄弟一进门就被迎到正堂,排排端坐在那里,表情一般的严肃,让陈氏夫妻和许大娘看了都一阵好笑。
至于被提亲的秦襄儿,自然是要回避了。不过她这辈子第一次被提亲,如不出意外,应该也只有这次了,不免相当好奇,所以也没有走远,就躲在正堂的侧门边偷听着。
「我这远航贤侄啊,仪表堂堂你们也是看得到的,做事又勤快仔细,为人更是没话说,一身的正气,虽然话不多,但这样的人才可靠嘛!」许大娘可不认为自己是老王卖瓜,她是真的欣赏萧远航,要不是自家没有适龄的女儿,她都想招他做女婿。「他大概是在三年多前搬到咱们沔阳城的,来的时候那叫一个灰头土脸,可是他进了我们船厂后,那一手造船的本领真不是吹的,半年时间就成了大师傅,还能在沔阳城买下一座院子。所以襄儿姑娘若是嫁到萧家,吃穿肯定是不愁的,我们今天来到这里,搭的还是远航贤侄自家造的大船呢……」
陈氏夫妻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萧远航的家底。以前只知道他是造船的,衣着也不遐遢,弟弟还能上学堂,代表家境就算不富裕至少也不差,横竖有个正当营生。
要知道造船师傅在这一带可是很受尊重的,说是在街上能横着走都不为过。当初一直以为他是镇上的人,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沔阳城里的人,所以陈氏夫妻对于把秦襄儿许配给萧远航一直都抱着乐见其成的态度,也就是相信她嫁过去不会吃苦,现在一听果然是这样,脸上的笑容也就更大了。
然而,许大娘话锋急转直下。
「不过就是有一点,远航的父母过世了,所以家里是没人主持的,小舶今年才六岁,等到他读书有成,至少也要十来年时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