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是一语双关,毕竟范家跑商这么多年,进货的货物差不多都是那些了,有些了无新意,就如同鄱阳湖的河鲜,吃久了也会腻,正待突破的时候,萧远航就带着新纸送上门来,不就让范老爷起了极大的兴趣,特地来太白湖吃新口味的鱼了吗?
「哈哈哈,也不过一个冬天没见,萧老弟就风趣起来了!以前在船厂见你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话,原来是身边的人不对啊!」范老爷眼光犀利,一见萧远航身后那面容气质姣好的女子,马上瞧出了两人间的关系不简单。
萧远航也不解释,直接向范老爷介绍道:「这位是秦姑娘,她身后的是陈叔夫妇,范老爷要买的纸便是陈家造出来的,一应买卖事宜与他们商议就是。」
「陈老爷,久仰久仰。」范老爷自是先与看起来是家主的陈大力寒暄,对方衣着寒酸,他也并未轻视,太白湖这一带的人一到捕鱼季就穿得破烂,毕竟谁也不想一身绫罗绸缎染上鱼腥味,贫富不是外观可以判断出来的。
陈大力与他客气两句之后说道:「范老爷,我是个粗人,也不怎么会说话,这买卖之事,我全交给我外甥女了,你们谈的条件,我都接受就是。」
「哦?」范老爷的目光随即转向秦襄儿。「想不到秦姑娘还是个奇女子。」
「范老爷谬赞了。」秦襄儿微微一福,然后气势陡然一变,柔软却不失魄力的对着范老爷说道:「我们是乡下人,也是第一次卖这东西,对行规什么的全不懂,不如范老爷见多识广,经验丰富。想来范老爷在来之前,已经对我们这纸的卖法有了设想,不如先听听范老爷的说法?」
范老爷没料到对方如此开门见山,开口就抢了先机,原本心里对秦襄儿的那丝怀疑及轻视随即收了起来。
「我是这么想的,两种方式。一种是咱们定好一个价格,银货两讫,之后我如何卖,卖什么价,都与你们无关。另一种是你们造纸,我替你们卖纸,卖出的价格咱们定一个分成,一年结算一次。但这么卖的前提是,风险我们一起承担,同时你们必须信任我,否则自也不敢将那么多货一次交到我手上,对吧?」
范老爷说了一个大概,但也很狡猾,又把决定权丢回秦襄儿身上。
秦襄儿思索了一下,若是真想致富,分成的办法自然更有利,但在新纸尚未打开市场前,选择这个方式很有做白工的可能。
「如果第一年我们采取银货两讫的方式,第二年起我们再讨论改为分成呢?」秦襄儿突然道。
范老爷笑了,「这不是好处都让你们占了吗?」
「怎么会呢?范老爷会提出这种方式,代表两种方式范老爷都是赚钱的。」秦襄儿表现得很坦然,「何况我会这么说,也是基于新纸产量的考量。今年我们陈家试作纸张,范老爷试着卖,我们都是先探探水温,用买断的方式才不容易起争议。如果真能卖得好,改成分成的方式,那么明年我们就拉着村人们一起做,到时候纸的产量拉上去了,范老爷不也能分润得更多吗?」
萧远航在一旁听她说得振振有词,胸有成竹,通身展现的那种气派及自信,让她整个人闪闪发光,几乎令他无法移开目光。
他心仪的女人,他未来的妻子,究竟还有多少种迷人的面貌等待他挖掘呢?
「有道理,我都快被你说服了。」范老爷呵呵笑着,心忖真不能小看这年轻女娃啊!
「但如果用银货两讫的方式,因为是初次合作,你想要个好价钱,恐怕要拿出点诚意。」
「这是自然。」
秦襄儿拿出篮子,里头有两种纸,第一种就是萧远航曾拿给范老爷看的杨麻纸,可以取代现今大部分人用来练字的竹纸,颜色和托墨的能力还更好。另一种便是后来造出的杨桑纸,颜色洁白质地坚韧,范老爷一看眼睛就亮了。
她唤店小二取来笔墨,并不用自家带的,研好墨后说道:「请范老爷试写。」
范老爷也不客气,拿起笔便挥毫起来。那竹纸他试写过,对于买价心中也有了个数,但这新纸当真令他好奇,写起字来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也是个书法爱好者,才写了几个字,笔下那毫无滞碍的流畅感便令他颇觉意犹未尽,最后酣畅淋漓的在纸上写完整整一首七言绝句,才叹了口气放下笔。
「好纸!好纸!秦姑娘,我现在知道你如此自信,底气何来了。」范老爷也是个爽快人,好就是好,并不会故意出言贬损以压低价格。
而他这种反应也让秦襄儿心里舒服,算是认同了这是个可以合作的人,所以拿出了她的撒手锏。「范老爷,还不只如此呢!」
她直接拿起范老爷刚写好的纸,扔到一旁净手的盆里。
「啊!」范老爷伸手想去拦,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纸浸湿了,忍不住说道:「可惜了,可惜了,方才我得了好纸,心有所感,难得写出这样的好字呢!」
秦襄儿摇了摇头,又将那纸从水盆里捞了起来,摊开在桌面上。范老爷定睛一看,先是一惊,之后大笑起来。
「字居然没糊了?哈哈哈,秦姑娘,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放心,即使这第一年是银货两讫,就凭这纸还防水浸,我必然会给你个好价钱!」
听到这里,陈大力及曹秀景方才一直紧紧憋着的一股气这才松了开来,明明春寒料悄,两个人却出了一身汗。
萧远航更是赞赏地看了秦襄儿一眼,他早知这纸必能谈出好价,但他没想到秦襄儿会用这种一环扣着一环的方式,让范老爷这种老狐狸明知自己被她有意的引导,却又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走,这等慧黠及手腕,可不是一般闺阁女子能随便做到的。
要不是媒婆说提亲的吉日在八月,他真想马上将秦襄儿娶回家啊!
于是范老爷心中大喜,作东请大家在鲜味楼好好的吃了一顿,他们都明白,从这一天起,陈家及杨树村的未来,将走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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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诉情意许终身(2)
离开了鲜味楼,不打鱼了难得来镇上一趟,陈大力与曹秀景便一起去买些家里的用品和米粮,萧远航则是带着秦襄儿逛起了闹市。
这会儿身边没有其他人,也没有福生与小舶两个凑热闹的,两人便不自觉地越走越近,肩挨着肩。
因着市集上人多,萧远航怕有人冲撞了秦襄儿,还会用手虚挡着她,却没碰到她一星半点,让她觉得备受尊重,又有种被人呵护的窃喜,对他的印象也就更好了。
「这算是我第一次真正悠闲的逛镇上的市集。」秦襄儿有感而发。「先前每次来,不是陪着景姨买东西,就是为了查访镇上的纸价,倒是不知道原来咱们这里也有这么多有趣的玩意儿。」
市集位在一条笔直的大路上,有卖炒盐碗豆的,卖麻叶子的,卖鳍鱼米粉的,卖糖藕的……各种香味交织,萧远航见她被各种小点心吸引,这也凑过去、那也凑过去,看得舍不走的模样,便每样都买了点。
可是他们刚刚才在鲜味楼吃饱,所以他便一包包拎在手上,等到秦襄儿回头,才发现他身上早挂满了她想吃却吃不下的东西。
他总是用这种方法默默的对她好,秦襄儿不由笑了,笑他的傻,也笑自己好运,穷途末路了,还能让她遇到一个真情实意的好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