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开口,秦襄儿没有再试图挣扎,只被他困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忐忑难安,连呼吸都好像能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木头香气的味道。
「我真的心仪你,不是因为你救了小舶,也不是因为你貌美……好吧,或许开始有一点儿,但真正让我认定你的,是你的坚强执着,还有对生活的那种积极与努力。如果你愿意,我是真的想求娶你。」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秦襄儿终于正眼看向他,心里下了某种决定,咬牙说道:「即使我是个犯官之女,你也想娶我吗?」
「什么意思?」萧远航皱起了眉。
秦襄儿深吸一口气,说起自己那不堪的来历。
「我的父亲曾是福州长乐县的县令秦沅,两年多前福州受到倭寇袭击,死了不少军队与百姓,我爹身为一县之首,难辞其咎,后来被问了死罪,我母亲也随他而去了。我因为从小留在京城,免去了这一灾,但京城的秦家却起了心思,想将我送入权贵之家换取好处,所以我才逃了出来,千里迢迢的来投靠我母亲的庶妹景姨,因为京城秦家人绝对不会想到我在这里。」她深深的望进了他的眼中。「所以即便是这样,你也还想娶我吗?」
萧远航一向是个清冷的人,但听到这番自述,也不由微微变了脸色。秦襄儿有些失望的收回了目光,他却突然按住了她欲抽离他胸口的柔美。
「你父亲是长乐县的秦大人?」他脸色数变,最后却是更多了坚定与喜悦之情。「那我更是非你不娶了!」
秦襄儿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似乎没有和你提过,我是福州人?我的老家海湾村就在闽江出海口不远,也是长乐县辖下。当年倭寇入侵,海湾村受创甚深,我父母就是在那场灾难中过世的。我因为去船厂工作了,所以逃过一劫,但当我回家,见到父母惨死在村口,家中只剩藏在地窖里的小舶时,我简直伤心欲绝。」
说起那段悲惨的过往,萧远航心中的那点雀跃也很快的被伤痛掩盖。
「后来我才知道,长乐县的秦大人被当时福建都指挥使庄成刁难,卫所不肯出兵,秦大人只能靠乡勇与蛮民帮忙,亲自领军身先士卒抗倭,要不是他,当时的灾情会更严重,想不到后来朝廷第一个兴师问罪的却是他。
「秦大人被处死,虽然碍于朝廷,百姓不敢替他辩驳,但私底下都叫他秦青天,在他出殡那日,当地所有百姓沿街列队送别,其后大多在家偷偷替他立上牌位。」
秦襄儿听得眼泪直流,萧远航心中一痛,轻轻搂住了她。「所以你是秦大人的女儿,那我更想娶你了,有你为妻,定是我萧家三生有幸。只怕你书香门第,嫌弃我是个只会造船的粗人。」
都已经这样了,秦襄儿索性埋在他胸口,好好地哭了一场,等她发现自己失态,他胸口都湿了一大块,想到自己脸上肯定是惨不忍睹,不知怎么地,她突然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既然我们都无父无母,身世堪怜,那我们谁也别嫌弃谁了。」她突然闷在他怀里说。
萧远航虎躯一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她发泄了一阵之后,又有精神了,这回手上的力气大了点,直接将他推了开,然后身子一矮闪过他,跑到灶间门口,回头朝他吐了吐舌,做了个鬼脸。「你猜!」萧远航怔愣地看着她如同妖精般轻灵地跑离了,难得她也有这么俏皮的时候,突然他傻兮兮的笑了起来,喜悦控制不住地由胸口满溢而出。
她答应了!她这是答应了!
*
萧远航兄弟在陈家过了一个快乐的年,甚至一起守了岁,在子时一起到陈家门口,由小舶和福生一起燃放萧远航带来的炮竹。
过了年节,杨树村的村民们又要忙碌起来了,在二月前众人会先去赶集,把去岁做的那些渔网、窭子什么的全卖出去,然后过了二月二龙抬头,春雨一来,太白湖渐渐形成,村人们春种结束,就会陆陆续续的去询问帮工打鱼的事,待到湖水涨到一定高度,这一年的捞捕又要重新开始。
不过陈大力今年狠下心没有去,全力扑在造纸的事情上。
他不是没见识的人,自家做出如此品相的纸,要是卖不出去那就太没天理了,何况还有萧远航的保证,这个后生给人相当可靠的感觉,虽然从头到尾都是他去接洽卖纸之事,陈家却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由他全权处理。
村子里的人不知道陈家在忙什么,有人劝陈大力一起去帮工打鱼,但见他不为所动,想到陈大力去年溺水,或许真是怕了,便没有再劝。反正如果陈家今年过不下去了,大家乡里乡亲的凑一凑帮把手,总能让他们有口饭吃。
春雨过后,一些商船也经由四面八方的水路进了沔阳,然后有的就横越太白湖来到了镇里,想收一些去年晒干的渔货、山货等等。
萧远航也特地带着秦襄儿和陈氏夫妻来到镇上最大的酒楼鲜味楼,准备与去年说好的漕商洽谈卖纸之事。
这位漕商姓范,世代走的都是江南往来荆湖的商线,从祖辈走的就是水路,从扬州、杭州、金陵等地,经长江进到湖广武昌,沿路收货卖货。原本生意只到这里止,但后来听说不远还有个春升秋落的太白湖,特产更是稀罕,便又深入到了沔阳,久而久之,太白湖就成了他春季必到之处了。
陈大力与曹秀景虽然出自商家,但已经很久没有做这等与人谈生意的事,都已经行到了鲜味楼门口,居然硬生生停住了,明明再踏一步,可能就是陈家与杨树村光明的未来,但这一步却是怎么都踏不出。
「你也紧张吗?」萧远航见状,悄悄问着秦襄儿。
「紧张。」秦襄儿吐了口气,而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不过有你陪着,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虽然一个暧昧的字眼都没说,但这绝对是最动人的情话,萧远航整颗心几乎都要化了。
在两人说开之后,她便毫不掩饰地在他面前展现了女子的各种风情,并不是说就崩了形象,而是他本以为她是优雅婉约的,可现在她再不拘束矜持,想笑就笑,想嗔便嗔,更显娇俏柔媚。
轻轻朝她点点头,他收起心底那些旖旎的心思,脸孔慢慢的又严肃起来。今日他虽不是来打仗的,但怎么也得担起一个护卫之责,表情太过和煦可不好。
「陈叔、景姨,我们走吧,有我在,怎么也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听到萧远航这么说,陈大力与曹秀景无端多了些底气,便吞了口口水,硬着头皮上了。
进了鲜味楼,报上范老爷的大名,便有店小二领着数人一起走到酒楼的雅间里。
雅间里布置很是雅致,墙上挂着的画是太白湖景;窗边的多宝槁放着些青白瓷长颈瓶、梅纹瓶等,都是沔阳附近的瓷窑烧出来的。
雕着桃花的榆木桌上只有清茗及茶点,菜全没上,范老爷坐在那里,旁边站着一个小厮一个护卫,看来是诚心等着他们。
「萧老弟可叫我好等啊!」范老爷显然与萧远航很熟,一进门就先打趣。
萧远航略微摇头。「咱们约的巳时,是范老爷来早了,可见是鄱阳湖的河鲜已经不能打动你了,又赶紧跑来吃太白湖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