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两人一起生活,近水楼台,容易吗?”
夏萝青眨眼想了想,“不难啊,近距离看一个人,就算是王子也不是王子了,不过就是个普通男人,也得要吃饭睡觉清洁卫生上洗手间,况且,他比谁都懒,他们殷家把他给惯坏了。”
医师挑眉,挤出有趣的表情。“惯坏?你确定不是你要求太多?”
“不,是从来没有人要求过他。”
“婚礼呢?有什么特殊感觉?有没有让你对这桩婚姻起了一点憧憬?”
“完全没有,我特别觉得肚子饿。”
婚礼,三种粉色玫瑰和紫缎交织成空间背景的婚礼,宴客厅四面八方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光线,步上红毯,眼前美得令人起疑,仿佛走错了摄影棚。夏萝青首先想到的是,张罗出这一切的殷母是否少女心大进发,借着儿子的婚礼满足年轻时的遗憾?接着想到的内容就有点穷酸的味道了一一这场婚礼的花费要是能折算给她现金该有多好,她是公证结婚的百分百支持者。
冠盖云集的宾客百分之九十九她当然都不认得,但那已经不是她会介意的事了,毕竟被粉妆精雕成一个娃娃新娘站在台上又有哪个眼尖的人认得出她来?在无尽的不耐烦中她只希望能好好坐下来饱餐一顿。但不!她当了一整天饥肠辘辘的新娘,一块龙虾肉也没沾到嘴,随时得注意微笑的弧度,否则身边的男人就会提醒她:“我知道你肚子饿,但别像饿坏了的狮子盯着食物两眼发光好吗?笑一下。”,“补一下妆,口红全没了,你别老舔嘴。”,“我奶奶说你看起来不太开心,她叫你再忍忍。”
他奶奶——不得不提一下那位恒常穿得恭喜发财,长得却像某种厉害猛禽,全身皱缩的老奶奶,夏萝青第一次随殷桥到殷家老宅拜见老人家,一小时后走出大门竟有种逃脱温彻斯特鬼宅般的劫后余生感;倒不是老宅气氛有何不妥,纯粹是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说话活脱脱是一种灵媒的风格,令她如坐针毡。
“殷桥这孩子怎么会喜欢你这种野孩子?”老太太连嗓子都趋向九官鸟。
“……”野孩子这字眼她确定绝不是赞美。
“你从不讨好他吧?”
“……”她该怎么回答?
“你不想让他占便宜何必和他在一起?”
“……”她险些脱口——“何出此言?”
“你不必死心眼,嫁给他不会亏待你。”
“……”她背脊发凉。
“你要对他好一点,别让他吃太多苦头。”
“……”这意思是可以吃一点苦头?
“生了孩子你就会安分了,别做傻事避孕。”
“……”这话不可不应,简直是颠倒了是非,“奶奶,不安分的是他吧?”
“是你啊孩子,别骗我老太婆,你不想嫁给他吧?”
“……”她瞠目而视,决定沉默是金。
婚礼现场,一听到老奶奶,她的腰杆立刻挺直了,裸背仿佛被一阵阴风刷过,她小声嘀咕:“早知道不选这件礼服了,背好冷。”一说完,肌肤立即多了一层暖意,殷桥手掌贴覆在她挖空的部位上,到她换下礼服前,他的手掌没有拿开过。
这样温暖的举动是否值得在他个人评分表上大为加分?答案是不,因为接下来,在休息室更换礼服时,新娘秘书暂时离开的空档,他若无其事走到梳妆台前,打量她的新娘妆,摸着她的脸,“还是喜欢你素颜的样子,不过今天得这样,让何伶看看你可以有多美。”
“她来了?你邀请她?你有她电话?”她愕然迭声质问。
“女人给我电话有什么好惊讶的?离开冲绳那天她就给我了。”他嘴一撇,“这不就是你希望的吗?”
“那是结婚前的希望啊。”
“嗯?所以结婚后我不能和她来往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想和她来往就明正言顺地来往,何必绕个圈和我结这个婚呢?”她其实想说何不早高抬贵手放了她?
“可是我只想和你结婚啊。”
她结实楞住。
这就是殷桥,有本领以稀松平常的口吻说出近似情人间的告白语言,但夏萝青不致饿昏头,她明白这句话就像“可是我只想吃这道菜啊”一样日常。
“我是不是该回答谢主隆恩?”她一手叉腰,深吸一口气,无需照镜子也能感觉到脂粉掩不住自己的阴恻表情。
殷桥勾住她的肩,鼻尖凑近她的耳根,俏声道:“别生气,我可以让她知道,我只想和你结婚,她如果愿意和我继续往来,就是个小三,把骄傲的何伶变小三,你觉得如何?”
“怎么可以!”她心头一檩。
“怎么不可以?只要能让你解气,我可以为你这么做。”
“你别为自己找籍口,我没让你这么做,我又不是变态。”
“所以你不愿意我见她了?”
我不愿意。”她狠盯着他,眼里冒火,咬字清晰,铿锵有力地发出警告:“听见了?我不愿意。”
“好,你不愿意。”他仍然一派轻松地环拥她,“小萝,那你得试着对我好,我就答应你。”
到这一秒,她才后知后觉自己落入了男人的圈套。
殷桥因小计得逞笑得乐不可支,她饿意全消,肚子里一团火正酝酿着要出口,透过他的肩,她瞥见了一抹熟悉的人影站在前方,静静伫立望着她。
她低声提醒:“殷桥,有人来了。”
“来了又怎样?我想怎么抱新娘都可以。”她感到他手掌顺势从背心往下滑,戏谑地停留在她的臀上。
“是我妈。”
“你妈?”她的习惯称谓改了,殷桥自然觉察出不会是夏太太。他放开她,循着她的视线看向门口。
她那上了年纪依旧美丽的生母往新婚夫妻俩打量,脸上挂着微笑。
“翰青说你在这里,我来看看。”她母亲向殷桥欠身致意。“殷先生,您好。”
“您好。”殷桥也恭敬欠身,看向夏萝青,“你们聊,我出去一会。”
她并不希望殷桥离开,她和生母无话可说,但她更不希望殷桥听见她们之间的交谈。她淡漠地说声嗨,没请母亲就座。
她不习惯以这般隆重模样面对交集甚少的母亲,手脚不知如何自在地摆放。她母亲当然了然于心,欣赏了她扮相一会,赞了声好看,便不再多说,直接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只扁平的小方盒,揭开盒盖,白色丝质里布裹着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她母亲拉起她的手,直接将手镯穿进她手腕,说道:“你知道他不方便来,这是他的心意,祝你幸福。”
夏萝青一听,似烫着般立即想褪下镯子,“我不要他的东西——”她母亲按住她的手,轻喝:“别这样,小萝——”严正地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包藏千言万语,但夏萝青并不受落,低头就要扯下手镯,推搡间,她母亲说道:“别把你的不顺心都算在我头上,有翰青在你不也过得挺好的?嫁给殷家可是求之不得。”
她目送着母亲离去,心脏一阵痉挛,一团沉甸甸的不适在胸口集结,她咬牙承受,没注意到殷桥走近,他凑过来好奇把玩那只相当吸睛的手镯,笑道:“很配你这套礼服,戴上吧。”
她垂着头,努力让声音平常,“不戴。我明天就去当了它。”
殷桥没想到她会接下这么一句,勾起她下巴,不客气责备:“你别动不动把东西卖了或是当了换钱,我不会让你缺钱,你不会要我以后把送你的东西列册登记每个月清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