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分贝电钻声忽然暂停,他听见工人大声吆喝休息去了。
突来的清静,耳朵有点嗡嗡作响,夏萝青用手背抹去从额上涔涔流下的汗液,汗水和进了泥灰,整张脸糊得像花猫。殷桥轻笑,不畏脏,举起自己雪白的衣袖为她擦拭,一边嘱咐:“以后别来了,工地不安全。”
他为她轻易沾污袖口似乎令她不太自在,她别开脸,走到窗边,沉默了一分钟,脱去左手套,摊开五指,让他端详,“看到小指头没,是不是怪怪的不太直?”
他俯近细察,骨节处有个凸点,乍看整根小指微弯,“是有一点。”
“这是我外公打出来的。”她语出惊人。
“不会吧?”他吃了一惊,这是要多大的怒意才下得了手?
“那是我小四时候的事了。那一阵子,流行一种小女生爱戴的星星手链,漂亮极了,文具店有卖,忘了多少钱,不是太贵,但我没什么零用钱,缠着外公要,他怎么都不肯,问我哥要,他说那是废物,他只肯买书给我。班上有几个女生每天都在炫耀,我看了很羡慕,想要得不得了。有一次上体育课跑操场,我在跑道上捡到一条链子,高兴极了,回家把玩不了多久,第天就听到同学们在谈有人不见了链子。当时链子就在我铅笔盒里,我挣扎了半天,舍不得拿出来,想说再让我玩一天,我定还给那位同学。接下来你一定猜得到,有人看见了我铅笔盒里那条链子,直接告诉那位同学,然后再向老师报告,老师检查了我的铅笔盒后打电话到家里。那天晚上,外公用一根木条使劲打我两只手掌,打到我手没了知觉,之后有两天我端不起饭碗吃饭,也没法拿笔。我外公说,他要我永远记住,不属于我的东西永远不要奢想,就算拿到了也不是我的。”说完,她看着殷桥,“我记住了,从此没再违背过我外公的话。”
他完全不解,她一反常态,娓娓道来童年一件不算愉快的回忆,到底是想传达什么?他说:“你外公反应过度了,一个小女孩不该被这么严厉对待。”
她垂首看着手掌,继续说道:“前天,一个大学女同学在FB私讯我,班上很多人都听说了我要结婚的事,她还截了几组同学之间的对话方块让我看,我看了以为自己眼花。你知道吗? 她们说,原来班上最大的心机姨和假掰女是夏萝青,不是何伶,当年都以为夏萝青痴心一片让闺密何伶耍了,现在看来夏萝青更胜一筹,攀上个高富帅,还虚情假意邀请何伶一道去渡假,果然贱人就是矫情。她们决定一块抵制我,拒绝来参加婚礼,虽然我从头到尾根本没想到发帖子的事。”
殷桥忧然大悟,她心情不良的缘中竟来自同学间流传至面目全非的闲言闲语。他一直以为夏萝青向来我行我素,有时候虽然倔强古怪了些,却还算是保有自我,结果内心深处仍是个不敌人言、害怕孤立的小女孩。
他有些失望,问道:“你介意这些歪曲事实的话?”
“不,我想起我外公的话了。”她戴上手套,缓缓抬起面庞,“殷桥,你就是那个不属于我的东西,就算我拿了,还是不属于我。我没听外公的话,所以才惹来这些事端,结婚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事等着我呢。”
他垂首思考了几秒,注视她。“是吗?小萝,真是这样吗?”
“……”彼此对望,她等候他说下去。
“我不属于你,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爱我,你不打算为了我抵抗那些闲话,你认为若不是我,你就不会起意邀请何伶,更不会有无谓的流言产生。我问你,如果即将和你结婚的是卓越,你还介意这些无聊的非议吗?”
“……”
“我想,心机婊这三个字恐怕会是你这一生最至高无上的礼赞,毕竟你想要的都到手了。可惜,当年何伶捷足先登了,你心里的遗憾未消,所以你上次才突然想到,如果我看上了何伶,事情是不是就有转圜了呢?”
“你怎么知道她以前——”她万分惊讶。
“小萝,你那点小心机,怎么斗得过何伶?”
“她跟你说了什么?”她抓住他的手腕,不悦溢于言表。
“说什么有什么关系呢?”他捧起她的脸蛋,意味深长地笑。“我若喜欢你,她说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若不喜欢你,不用她一句话,我就会离开你。”
“……”
他或许不该和她说这些话,这对他们之间脆弱的关系没有丝毫改善作用,只会令她心存芥蒂,但不这么说无法消除他节节上升的火气——到这种地步了,她介意的还是始终没有爱上她的卓越,以及人生胜利组的闺密何伶。
“所以,不需要为这些事烦恼。至于谁属于谁,不到最后是无法见真章的,你预支了未来的忧虑,不过是自寻烦恼。”
“……”她嗫嚅着想辩解什么,一直没出声。
“不过,这也替我省了事。结婚喜帖,你那些大学同学,一张也不准寄,我不想看到那些八婆。”他放开她的脸,牵起她的手,“走吧,别弄伤了身体,万一拍不了照没法交代。”
“就剩一点了,你先走吧,我明天一定会准时到。”她指着那道凹陷了大洞的木造墙,不愿就此离开。。
“你真的很不听话。”他沉下脸,思索片刻,忽然扯松领带,解开腕上袖扣,袖子直捋到肘弯。“告诉你舅,这是最后一次,结婚后不准你再踏进工地一步。”
也不管她同意与否,他回头抡起那把大铁锤,像职棒打击手,绷起上半身肌肉,侧转腰身,奋臂一击,立刻制造出巨大响声和厚实木墙上的一个大洞。
“你这是干嘛!”夏萝青瞠目大惊。
第一击战果不错,他拿捏好力道,开始连番举臂,朝木墙疯狂捶击,木板应声折裂,碎木片四散,很快便拆毁了三分之一面积。他一次又一次击打,暴力的施放令体内不停渗出摧毁的快感,毫不在意弹射的碎木屑飞擦过他没有防护的面颊,一旁傻眼的夏萝青大喊:“够了!别再敲了!这样会受伤——”
他朝她笑了一笑,充耳不闻继续大肆进行破坏,汗液很快濡湿了头发和衬衫,他效率惊人,没多久便毁坏了半面墙,夏萝青耐不住眼前的一切高吼:“我跟你走,你别再动手了!”
他听见了,半空中的动作乍停,他抛下手中的铁锤,喘了几口大气后笑道:“很有意思,难怪你爱来这种地方。”
现在他们俩一样狼狈,但他不在乎,全身浸浴在淋漓尽致的痛快中。她不高兴地握拳捶他胸口一把。“疯子!”
“你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我怕你有个闪失我哥会找我算账。”
他冷不防环抱住她,柔声在她耳边说:“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不会好过一点?”
他感觉到她浑身一僵,想挣开他的怀抱,他收紧臂弯,接着说:“所以这件婚事只剩下一个问题——你得想办法喜欢我。”
第六章 与你同行(1)
“所以,后来你努力喜欢上他了吗?”柳医师眼神炯亮。
“后来?”夏萝青扬起始终下垂的眼睫。“后来我努力不去喜欢他。那个男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他可以轻易喜欢一个人,不能把他的话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