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萝青回答不出医师的提问,或许是她其实也讨厌自己,讨厌自己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到处虚伪地相亲,讨厌自己以荒谬的理由和殷桥频繁见面,更讨厌因此趟了他的浑水,白担了恶名。
她拟想的原则是和殷桥保持安全距离,但她所有的原则,在夏翰青面前,总是轻易瓦解。
殷桥不知道,在她回家向夏至善乞求金援失败的前一天,早已先行前往她哥办公室,鼓起勇气再度提出请求。“哥,你不能用你的钱先借我吗?我保证一定还,你要我签借据也行——”
夏翰青慢格停下书写的动作,面庞浮起近似朽木不可雕也的无奈,“小萝,别让人笑话了,签一百张借据也代表不了什么。”
“我不是空口说白话,我以后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她的保证很虚,那一刻她多希望能从身上掏出一点值钱的东西质押给她哥,在她哥眼里她和穷光蛋只有一线之隔。
偌大的办公室,进出报告或送文件的职员没停过,夏翰青一面处理公务,一面应付不请自来的她,连门也没关上。
“你凭什么和我谈?这件事我不想再讨论。”
“哥,这对你来说根本是小事,你明明可以——”
夏翰青赫然掷了笔,昂起下巴,表情顷刻间失去了温度。他起身离座,关上门,口气严峻:“你一个月赚不了几文钱,替别人还债的口气倒是比谁都豪迈。你自以为大方,凡事不斤斤计较,以为钱不过是数字,其实是侮辱那些尽其所能赚取每一分钱、仅守每一分成果的人。难道因为夏家拿出一千万轻而易举,所以任谁上门都应该来者不拒吗? 只要拒绝出手,就被视作为富不仁?这不是单纯意愿的问题,而是你该尊重有本事有能力的人,不论你面对的是谁,三言两语就奢望对方拿出一笔钱,而且还认定是轻而易举的小事,根本就是藐视对方付出过的努力。我说过,等你具备相当本事或对等价值的时候,再来为别人说项,我会尊重你的请求,否则,你就是在慷他人之慨,高尚不了多少。”
一席重话让夏萝青耳根热辣辣。夏翰青从来就不是好相与的手足,但也绝少疾言厉色,她一时半刻无以回驳,僵立好半晌,只能动之以情:“哥,舅舅不是外人,不能有例外吗?”
“你还是不懂。有一就有二,人若学不会教训,下次还会再发生,你能担保这种事几次?”夏翰青扶起她神色低落的脸庞,目光又恢复了温和,雅笑道:“怎么样我都是你哥,我会对你不好么?你得学会一件事,没能耐之前,别随便和别人谈交易,你讨不了便宜的。”
“我以为我们之间不一样。”
“是不一样,所以我在教你,不是纵容你。”
“哥,就这一次好不好?”她眨巴着眼注视他,攀住他手腕,她知道永远也说不过他,但就是不愿轻易放弃,走出那扇门。
夏翰青呵口气,沉吟一会,提出但书:“这样吧,和殷桥来往的事就顺其自然,不勉强你,但人家如果表现友善,你至少也得礼尚往来,如果无故让他难堪,就是不尊重我这个大哥,这一点可以做到吧?你表现得越得体,舅舅的事我可以再考虑一下,至少银行那方面我可以托人想办法,债免不了,减轻他的还款压力是可行的。”总是如此,夏翰青善诱的本事无人能及。
她是个直觉性强的人,对他人的理解总能在蛛丝马迹中探知一二,唯独夏翰青,却是她在世上了解最有限的人。
只妹俩年岁的差距,造成一起生活过的记忆屈指可数,夏输青在另一个迥异的世界里以另一种规矩和模式成长。长久以来,他未曾遗忘和一对垂垂老矣的外祖父母在颓老房子里生活的幼妹,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在她就读的学校门口,探望她,给予学习上的意见,敦促她的一言一行。这些年,他也从穿着私校制服的少年,进化到总是一袭剪裁良好的西装青年,比起身为兄长,他更似严父,承袭母亲的秀逸容颜,多了脾睨一切的气息,送给妹妹的东西不是书本就是食物,从来没有女孩气的小东西,现在寻思起来都属于实际性的考量,他的任何决定几乎和浪漫或趣味无涉,生活上的烦恼和计较只要她一出口,他便毫不犹豫地打断她:“与其浪费时间想这些没营养的东西,不如回家吃饱睡觉。”
夏翰青自回到夏家以后,绝少再踏进外祖父家门,彻头彻尾成了夏家人,但他与妹妹的牵系始终是进行式。外祖父母相继过世后,他甚至主导过让她住进夏家的决策,她不怀疑他对她的用心,却鲜少因他的用心而感到快乐。住进夏家那一年,可想而知各种扦格层出不穷,她渐渐默认了一个事实,他们兄妹俩是不同国度的人,她不属于夏家这座城堡,无论如何搽脂抹粉伪扮成小公主,她始终是一块嵌不进全景里的拼图,认识殷桥,她明白是夏翰青戮力将她削足适履后塞进全景里的最后尝试和殷桥见面不是难事,刘佳恩事件一样可以如浮云过去,没什么大不了,和她哥接下来抛出的震撼弹比起来,那些只能算是小菜一碟。
刘佳恩事件过后,她再度被召回夏家,以为又是一场训诫。
猜错了,迎接她的是一桌子她爱吃的菜。
夏至善对她露出和煦如阳的笑容,夏太太不停为她添菜,受宠若惊的感觉只持续了几分钟,没多久,敏锐的第六感令她无端发毛,她全身发毛地吃完晚餐,最后由夏翰青在书房为她揭开序幕。
“小萝,和殷桥结婚吧。”
“……”
许多的前言后语她不记得了,因为前后大约有两次脑袋当机,呈现乱码状态,但当中那些关键性对谈却深深镌刻在她记忆里。
“只要你愿意,舅舅的事爸爸同意出面解决,老房子也可以保下来。”
“哥,你在跟我开玩笑还是提出建议?”
“我是喜欢开玩笑的人吗?”
“那就是建议了?这么瞎的建议就别浪费时间讨论了。”
“不是提出建议,我在告诉你我们的决定。”
她呆愕良久,因为太匪夷所思,她甚至莫名失笑,看着比谁都陌生的兄长,直接问:“这算是交易吗?”
她再度傻眼。理智恢复后,断然否绝:“谁都可以考虑,就他不行。”
“谁都不行,就他可以。”
“哥,你忘了吗?他那些纪录——爸爸如果这么属意他,为什么不把芷青介绍给他?”
“他看不上芷青。”
“你们误会了,他也没看上我,我们只是单纯吃饭,什么也没发生。”
“婚事是他提出的。”
“……”太过惊异,连热烫的茶液泼洒在她手指上都忘了呼痛。
“担心什么,你不喜欢他不是吗?”夏翰青微弯腰,执起妹妹烫着的手指审视,轻轻呵气,“小萝,这是我对你说的私下话,只要你不动心,不出一年,他对女人的长性最多一年,届时就算你不提,他也会采取行动,他一旦自由了,你也同时得到了自由。”
“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认为呢?小萝。”
她不笨,殷家需要这桩婚姻挽救殷桥的形象,夏家需要这门亲戚扩张投资版图,她只是震惊于自己的亲哥哥道起这些利害来居然面无半点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