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若是不放心,就在一旁盯着我啊,试试我成或不成,就当是给我一个考核也好。」
他脸色越发难看。「你明知我如今目不能视物,又如何盯着你炒茶?」
这倒也是。月娘寻思着,蓦地灵机一动,也不管男人乐不乐意,一个乳燕投林,就轻轻巧巧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你做什么!」他震惊了。
她抿唇一笑,纤细的背脊倚着他胸膛,又自顾自地拿起他的双手,搭在自己手上。
「爷,你就这样带着我炒茶,这样你就能感觉到我是怎么炒茶的了,你就这样教我,什么时候该抖、什么时候该甩、炒锅的温度如何、茶叶揉捻成形的程度,你都能感受到了。」
「你……」
「我开始炒喽!」
月娘不由分说,绵柔玉手先是捧起一团茶叶,轻轻抚摸揉捏着,细细感受此时炒菁的火候,心中有了计较,方才俐落地翻卷快炒起来。
陆振雅听她真的开始炒了,又急又恼。「你可别坏了我这锅茶!」
「爷若是担心,就亲自带着我啊!」她轻快地回应,一点也不怕他着恼。
他深深地吐气,压下懊恼的情绪,无奈之余,只得从了她的提议。
骨节分明的大手先是圈住了那柔细的皓腕,接着顺势滑下,穿过她葱葱玉指间,宛如十指交扣的姿态格外亲昵而暧昧。
他任由她依在自己胸怀,从后头圈搂着她,牵着她的手,与她一同炒茶。
捺,将茶叶压平在锅底,使茶叶光润、扁平。
抓,使手中的茶叶里外交换,并快速地整理条索。
甩,将茶叶成弧形高抛出去,由上方落回锅底,顺势排列整齐,还能在滚动中使已发软的叶片包住细嫩的茶芽。
压,将另一只手放在炒茶的那只手上,双手在茶叶上反覆碾压……
两个人、两双手,密密地依偎相贴,随着白茫茫的雾气,跳跃舞动着,一个俐落的抖甩,莹润如碧玉的茶叶扬起,在半空中翩然飞舞,再轻盈地落下。
月娘看得欣喜,脸蛋红扑扑的,一股从未曾领略过的喜悦在胸臆间翻腾。
「爷,我做得好吗?」她兴奋地侧过脸,想听自己最景仰的人一句称赞,却不曾想柔软的樱唇意外擦过他胡渣点点的下颔,隐隐感到刺痛,偏又滋味好到令人不舍离开。
她的唇软软地贴着他,而他这才恍然惊觉,两人的姿态是如何亲昵,怀中的女子又是如何娇柔,一股淡淡的馨香撩拨着他的鼻。
两人一时都愣住了,就这么动也不动,静了好片刻。
她终究没能忍住,大着胆子啄了他的唇一口,才转回头来,心口怦怦跳着,如小鹿乱撞,脸蛋羞得又热又烫,连脖颈上的肌肤都染上了一抹淡淡粉色。
陆振雅自是看不见她的娇羞,但他的心也跳得慌,思绪凌乱,脑子彷佛都糊了似的。
她努力定了定心神,继续炒起茶来,他却逐渐松开了她的手,心头一阵阵地震颤着。
她炒茶的手法极是熟练,绝对不是个新手。
就连那几位经过他点拨的大师傅,这么多年了,也只得了他七、八成炒茶的功力,而这女子却是比那些积年老师傅更加功力高深。
若不是她先天条件略差了些,成就怕是不仅如此。
「爷,你怎么不说话?是我炒得不好吗?」她见他久久沉默着,有些忐忑。
「你的手不够大,又太软了些,炒茶时手法倒是用得不错,只是手劲便略逊了几分。」
那也没办法啊!月娘盯着自己的手,轻轻叹息,原主的这双手确实是小,她前世的手也不大,但至少经过经年累月的磨练,可比这双手坚韧有力多了。
「就算手劲小了些,我这样炒茶,也能及格了吧?」她试探地问。
他顿了顿,微微颔首。「嗯,比我想像得好。」
她闻言大喜。「那爷可同意由我接替你来炒这批春茶?」
他没立刻回答,默然半晌,蓦地抬手转过她下颔,强迫她面对自己。「你究竟是谁?接近我有何目的?」
月娘一震,怔忡地望着他深邃无垠的眼眸,良久,幽幽叹息。
终究还是被如此质疑了呢!
月娘无奈,静静睇着眼前神色冰凝的男人,淡定扬嗓——
「这个问题能否容我将这些茶炒制完成后,再回答你?」
第七章 重生难置信(1)
又是天气晴好的一日。
阳光暖暖地洒落,种在凉亭边的几株桃树,枝头已结了数百个花苞,想必再过一段时日,便会盛开满树芳华,缤纷灿烂。
这日,又是春喜领着几个小丫鬟在凉亭里的几把竹椅上铺了厚厚的软垫,竹桌上也摆开了一色煮茶的器具。
只是这回,不再是大奶奶哄着小少爷下棋玩乐,而是与大爷相对而坐,大奶奶唇畔喰着笑,大爷却是一脸冷凝,如冬季的严霜。
春喜与小丫鬟们完成任务,都不敢多留,自动退到了凉亭外数丈处,远远地候着传唤。
月娘望着神色淡冷的陆振雅,颇有些无奈,却还是盈盈笑开,起身打开桌边一个白瓷茶罐,拿起一个木制的茶则,盛了些许茶叶,放在一只粉彩茶荷上。
「爷,这便是妾身日前与你一同亲手炒制的龙井茶。」
陆振雅点点头,伸出手来,月娘会意,将茶荷稳稳地放至他手上。
陆振雅手心捧着茶荷,他目不能视,只得用手拈起一片长形茶叶,轻轻抚着,凭指尖去感觉茶叶的翠嫩细致,感觉那苗峰尖削、芽长于叶,接着又将茶荷放至鼻前,嗅闻茶叶散发出的淡淡清香。
这赏茶的姿态可谓闲逸淡雅,不见一丝急躁,不愧是公子温润如玉,月娘看着,忍不住心生赞叹。
「爷觉得这茶叶可还行?」她柔声问。
他语气淡淡。「不错。」
「那就容妾身献丑,亲手泡一杯茶给爷品尝。」
此时在炭炉上煮着的水壶已滚沸,正发出咕咕的声响,月娘提壶离火,先将滚水倒进一盅茶海里,待滚水略凉后,再冲入茶壶。
「你用什么水泡茶?」陆振雅问。
「这是上好的茶叶,自然也要用好水来冲泡,俗话有云,『茶性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反之若是八分之水,便是遇了十分之茶,茶只八分』,所以我用的是这附近最是清冽可口的山泉水。」
「嗯。」
月娘一边解释,一边将些许茶叶从茶荷拨入一只粉彩盖碗里,接着提起茶壶。
「爷,我要开始泡茶了。」
月娘缓缓注水,水量只先略盖住茶叶,接着提杯轻轻地转晃数圈,让茶叶在水中浸润,一瓣瓣青翠的嫩芽吸了水,慢慢舒展开来,越发显得碧绿如玉,清新可壹口。
「爷可闻到了,这舒展的嫩芽已经初绽茶香,渐渐转浓。」
「嗯。」
「接下来我要冲水了。」月娘提高茶壶,冲水入杯,水声如珠玉泻落,十分清脆悦耳,皓腕翻动,连续三次将茶壶下倾并上提,手势优雅而流畅。
陆振雅听声分辨,神色一凛。「你这是……」
「此乃『凤凰三点头』。」她浅浅一笑。「用此法冲茶,可使茶叶与茶水上下翻卷,茶汤的浓度更能均匀,颜色也能更显清亮。」
陆振雅心一沉。
他当然知道这是「凤凰三点头」,事实上当年他致力于研究炒制龙井,亦曾反覆试验该如何冲茶才更能彰显出这极品茶叶的特色,这便是他钻研出的诀窍之一,他以为只有少数人知晓,想不到这女子亦如数家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