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望舒心绪上下起伏,前一刻还既惊又怒,此时被老人家的话语所安抚,怒火骤灭,然而疑惑丛生。
「是晚辈冒犯了。」原以为被震慑到开不了口,他吞咽唾沫,艰涩地发出声音。「恕晚辈斗胆一问,前辈到底是何方神圣?」
女谷主坐在那儿晃着脚,咧嘴笑。「老身坐镇清泉谷,乃一谷之主。」
路望舒听到答覆并不觉失望,怕是清泉谷众人就没谁能摸清老人家底细,他初来乍到,今儿个一探不成,往后就寻机再探。
突然,老人家在端详他好一会儿后对他叹道:「你是个苦命的孩子。这么苦,难得你能撑过来,更重要的是,还晓得心动,晓得去喜欢人,正因如此纯粹,才有了这一世的重活,你啊,也是个挺好的孩子。」
又是那种被狠狠掴耳光的痛麻感,他整张脸痛到灼烫,长年堆叠在内心的什么被彻底击碎,他竟然痛到流泪。
姜守岁与清泉谷的一票娘子军「周旋」许久,结束后才发现厅堂里已无人,之后她在老太公的坟前寻到路望舒。
老太公的坟地颇为简单,小小一座位在绿油油的山坡下,面朝着大片水田。
路望舒适才一路散步过来,沿途所见非常出乎他意料之外,本以为仅是小小一处谷地,里边却别有洞天,亦有井然有序的街巷,以他粗略估计,谷中少说有五百口人,俨然是一座大村子。
「有人替我指路,说当年拾你回来、将你养大的老太公就葬在这儿。」他笑着看她奔来,卷着袖子帮她擦去额上薄汗。
姜守岁点点头。「本想明儿个备上酒菜果物再带你过来祭拜,你倒自己寻过来。」眸光在他俊颜上梭巡,眉心一动。「……阿舒好像哪儿不一样了。」
「是吗?」他笑意更深,倾前将她拥入怀里,手顺着她的发丝,长声一叹。「来到这里,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姜守岁回搂他的腰身,在他胸前抬高脸蛋,咬咬唇问:「是谷主前辈对你说了什么吧?我知道前辈不是一般人,但很难跟你解释,要你自个儿拜见过才能体会……你、你可还好?」
「嗯,很好。」路望舒用力颔首,望着她又道:「前辈也没多说什么,只说我是个苦命的孩子,还好有你让我动心,有你让我喜欢,于是命就不苦了。」
姜守岁不由得低喊了声,收拢藕臂将他抱得更紧。「阿舒只管跟着我,会把你养得头好壮壮,喝水都能喝出甘甜味儿的。」
路望舒哈哈笑,如此轻松自在,那长年的束缚终于消失,他不再是督公大人,他就是一个寻常男人,有血有肉、有心有情,而心动情动,皆因怀里这名女子,是她让他起死回生,给了他这一世的圆满。
「岁儿,咱俩该成亲了。」他低柔道:「此事我已跟谷主前辈报备过,而就在刚刚,我也跟老太公提了,说得一清二楚,老人家没开口没意见的,那就视作默许了,我要当老太公家的上门女婿。」
这会儿换姜守岁哈哈乐笑,笑到流泪。
第十五章 真正的梅香(1)
清泉谷已许久没有办喜事了,毕竟上门的女婿不常有。
听说原是帝都人士,还小有家产,某日对一段香酿酒的姑娘一见钟情且用情至深,阖家上下也仅他一个,干脆收拾包袱跟着回清泉谷。
整场婚事简单且隆重,在女谷主以及一群谷中长辈的见证和主持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拜完天地和祖宗牌位,新娘子被送进布置得红通通的喜房没多久,就被新郎馆揭了红头帕,新婚夫妇俩一同出来敬酒招呼贺客。
一场喜宴热闹得不得了,那一日,整座清泉谷到处弥漫酒香,孩子们则拿到大把大把的喜糖和各色果脯,先是往衣襟内塞,襟怀里塞得鼓鼓的,就撩起衣继兜好兜满,然后比谁得的喜糖和果脯最多。
成亲后,路望舒随着妻子在清泉谷小住一段时候。他这么一住下,才愕然察觉到这座谷中究竟都住了些什么人。
女谷主就不用提了,水太深,摸不到底。
姜家老太公尽管已故去,尚在人世时亦堪称奇人一枚。
然后是那一户姓李的猎户大哥,这一户姓苏的铁匠大叔,再另一户很会摆弄竹蔑的老农,跟石匠大叔、木匠老爹,还有驯马驯犬如桌上捻柑一般容易的驯兽师父们……清泉谷中根本是卧虎藏龙!
再然后,当他发现谷中的木匠老爹和铁匠大叔有本事打造出兵器马槊时,简直喜上眉梢、如获至宝,后又得知两位工匠擅使这件兵器,当场都想下跪拜师。
马槊是骑兵最厉害的武器,长于矛、重于戟,槊头锋刃长可至二十寸,在战场上远比普通的枪、矛更具威力,骑兵持槊可冲锋亦可舞槊横扫,是一种十分考验臂力和腰劲的兵器。
他曾随少年皇帝在校武场上督军时见识过,当时就想学,但这件适于冲锋陷阵的长兵器对于一个领天子亲兵、干阴私勾当的锦衣卫指挥使而言,实在起不了多大好处,他也就未再多想。
结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呃,不对,他后来还是诚心诚意上门,非常虚心求教,着实费了两番功夫才让木匠老爹和铁匠大叔看到他的决心和意志。
虽说两位匠人并未收他为徒,但却都愿意点拨他功夫,倾囊相授,后来更将一把花了三年才合力打造出来的马槊相赠予他。
路望舒总觉得除妻子外,其余的在他眼中都是外人,他若流泪也总是因为事情关乎妻子的缘故,但这一次他目中起雾,雾气化成泪水,明白是因心中大受感动,如此被两位长辈真诚相待,反省自身何德何能。
至于姜守岁这边,见丈夫很快适应谷中生活,她自是安心欢喜,只是一段香那儿不能全然撒手不管,尽管托了元家大哥和嫂子照看,却非长久之计。
于是在成亲三个月后,她不得不独自赶回帝都一趟,老师父们的酿酒功力她虽放心得很,但帝都里几桩老主顾们的大生意还是得由她这位大老板出面才足显诚意。
她想有丈夫同行,可是不能够。
「督公大人」虽死,却仍未寻到尸身,已然大婚的弘定帝还拽着此事不肯放手,帝都对于路望舒来说依旧不安全,所以姜守岁宁愿与丈夫分隔两地,也不能忍受他有曝露行踪、落入险境的可能。
于是夫妻俩就过起这般生活,相聚一、两个月再分离个十天半个月,一开始彼此诸多牵挂,后来便从中体悟到何谓「小别胜新婚」,每每分开后再相聚总格外情生意动、热火燎原。
离开帝都后,路望舒也非一直待在清泉谷中,每个月仍有几日会回他的田庄小住,甚至还跟着经验丰富的农夫老大哥们下田干活,似是颇喜欢这种「玩泥巴」的活儿,常把自己整成个大泥人模样。
春耕时节,泥土柔软肥沃,秧苗儿成排成排栽下,漫在春风中的土壤泥腥味特别好闻,大口呼吸,有种难以言语的满足感。
一阵罗萨的马蹄声由远至近,让唱和着插秧曲的农人们直起腰板子放眼去看。
「东家,像有客人上门啊?」
有人将手搭在眉上再看。「咦,不是客人,看着像似……夫人?」
「是啊是啊,是夫人没错!」
路望舒这时已停下手边的事,立在水田里盯着那道越来越接近的策马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