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一样无能为力,向萸问小顺子,「如果瑾王在的话,是不是就会没事?」
小顺子苦笑,无法回答。
「如果他不要替每个人设想周到,是不是就会顺利度过难关?」
小顺子暗暗叹息,继续沉默。
「他死了以后,你要怎么办?」
终于问到一件他能回答的,忙道:「奴才会护着姑娘从地道离开。」
向萸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对她的安排,他的计画是保住身边所有人,然后自我牺牲?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确定他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皇权追杀?因为他想要与大齐江山共存亡,因为皇帝是终生制,他不死就无法成功卸任?
她傻了、苦了、痛了……
事已至此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紧紧攥住他的手,趴在床边看着他、埋怨他。
「我误会了,还以为你的睿智无国界,你的聪明是天下第一等,原来不过尔尔,这是什么烂计画啊,让我来想都可以想出比这个更高明的。是我太高看你,太盲目崇拜你,太情人眼里出苏秦吗?齐沐谦,你辜负我对你的崇拜。」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
「你真是个奇葩,明明擅长演戏,而政治这种东西脱离不了演戏,你怎么能把一出戏唱出这么糟糕的结局?是你不够用心,还是太早决定放弃?人家李世民都知道在百姓面前生吞蝗虫,还极其恶心说『尔其有灵,但当蚀我心,无害百姓』。你呢?为什么不把贤明帝君演得丝丝入扣、动人心弦,让杨家想对你动手,还得担心换来万民唾弃?」
对不起……他再次于心里说。
向萸总是在说话,却也总是说着说着,一不小心就啜泣了。
「放心,死亡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灵魂离开身体,就像孙悟空腾云驾雾那般,自由、轻松,然后坠入轮回,忘记今生所有痛苦,然后从头来过。往好处想,说不定下辈子的你,会长出一张比肖战更帅的脸庞,到时如果你还有一点点残存的记忆,要记得跑到杨磬面前,狠狠把他比下去,你要抬头挺胸傲娇的说『在美貌面前,能力是个屁』。」
对不起……他不断不断在心里说着。
「齐沐谦,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我决定要犯规一次,你不许在意。但……」她轻笑两声,声音里面含着小小的哽咽。「就算在意,对不起,谁让你无力反抗,弱者就注定要被强者霸凌,弱肉强食、物竞天择,亘古不变的道理。」
她吸气,吸得胸口鼓胀起来,在气未散尽之前,俯下身,于他唇间落下一吻——身为强者,她霸凌他了。
微冰、微凉、微软,带着药汁味儿的吻,味道不好,她却想一尝再尝。
她的眼泪渗入他的嘴角,是涩的,他却觉得甜,如果可以,他想告诉她:我喜欢你的吻和你的犯规。
「习得性无助不是你的错,你不是天生怯懦,你的决定是经验造成的结果,我理解你;爱上你也不是我的错,那是本能催促了我的动作,你也必须理解我。我知道能得到善果的爱情太少,而明知结局是悲剧还要持续进行的爱情需要大把勇气,所以你应该鼓励我、嘉奖我,并且允诺我——假若下辈子有机会再次相遇,请许我一个完美结局。」
拭去眼泪,她趴在他身上,听着微弱的心跳声,她必须找点证据,证明他还活着。
「别担心,我会好好的,人生本就是件破事儿,天若有情天亦老,完美男人不好找,众里寻他千百度……这种事情不真实。」
她看着他苦笑,再不真实,她还是想要啊,于是跳上床,把头埋进他怀里,圈住他的腰际。「我知道爱情不真实,但是如果有来生,请你在灯火阑珊处,等待寻觅爱情的我 两天过去,齐沐谦的呼吸更轻浅,彷佛一个不注意就会停止。太医几乎探不到脉动,他的皮肤呈现灰白色,所有人都说,他快要死了。
双耳不闻窗外事,向萸全意全意照顾齐沐谦,但消息还是长了翅膀飞到她耳边。
皇帝病危,令齐沐瑱代理朝政。
有反对声浪吗?有,但很快就被压制下去,杨家从来都不是吃素的。至于民间百姓,丢了个荒诞不经的皇帝,换个名声不差的上来坐龙椅,有啥好反对的?
于是所有人都在等待齐沐谦死亡,届时一呼百诺、水到渠成。
早朝过后,太后与齐沐瑱过来「探望」齐沐谦。
进寝殿看见憔悴的向萸,齐沐瑱道:「后悔了吗?点头吧,只要你同意,我必定保住你的性命,许你一世荣华富贵。」
她淡淡一笑。「荣华富贵不过是一场谎言,我更愿意清清白白做人,一辈子活得端端正正。」
「你知道自己的固执有多傻吗?」齐沐瑱气她冥顽不灵。
「是傻,但傻得有道德、有良知、有底线,傻得知道自己是个人不是畜牲,傻得理解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做了会得到报应。」她咬牙切齿,声声句句都在针对太后。
两人对视间什么都明白了。
太后知道向萸了解齐沐谦所有事,知道自己为了报仇,手心染上多少鲜血与罪恶;而向萸知道,太后知道她知道。
害怕吗?不怕!齐沐谦都变成这样了,情况还能再更糟糕?
寒眸微闪,尖锐的指甲冲到她鼻尖。太后冷笑,「天底下没有报应,只有命运,每人各有自己的命运与结局。哀家何尝愿意进宫?但我进来了,儿子死了,漫漫长日陪伴我的只有孤独,我改变不了命运,齐沐谦也无法改变。」
「把一切的罪恶推给命运,就能赦免自己的罪过吗?不可能的,老天爷眼睁睁看着、阎罗王一笔笔记录着。」
「是吗?阎罗王的笔记了什么?记录先帝害死我儿子,我便杀光他所有孩子?记录他把我关在后宫,我便夺走他的前朝?还是记录他耗尽心血保留的根苗,最终还是被我成功铲除掉?哈哈……」太后疯狂地笑着,虽然知道这行径不妥当,但她无法控制情绪。
「你跟先帝的问题,关齐沐谦什么事?」向萸质问。
「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
「错误是用来谴责的,问题是用来解决的,没有任何人的出生该被谴责,包括齐沐谦也包括你儿子。当年你就该面对先帝解决问题,用最硬气的方式处理你口口声声的命运,而不是拿一群无辜稚子开刀。」
「但是你害怕、你怯懦,你不敢对抗先帝,只敢对他的孩子下狠手,六个皇子三个公主,九条性命依旧解决不了你的仇恨。哼!你死了一个儿子,却让九个孩子陪葬,难道他们都没有母亲?难道他们的母亲不会和你一样伤心?自私自利的女人,如果真有母债子偿,不晓得你儿子会不会下油锅、上刀山?」
「你敢诅咒我的垣儿!」
太后扑上前,想狠狠据她一耳光,但齐沐瑱动手拦了。
「你都敢做,我怎么不敢诅咒?沐谦进宫时只有四岁,你和他不在一个级别上,你强他弱,你非要欺压他到底,这是武德上的匮乏,这叫做胜之不武。你刻意把他养废,刻意制造他的昏庸,刻意把他塑造成一个渣帝,你这不是面对命运、改变命运,你这是丧心病狂、人性扭曲!」
「不就是想获得更大权力,不就是想把天下掌控在手心,那么就正正当当来抢啊,但是——」她讥诮地对太后一笑。「你不敢,你和当年的那个杨玉琼一样怯懦,你怕受天下人唾骂,怕青史上的杨玉琼被写成老巫婆,所以想尽办法演出母慈子孝的大喜剧,可惜儿大不由娘,人家不配合了怎么办呢?只好再找个更乖的来坐龙椅,好继续把持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