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奏摺,又看了看他,阴恻恻地笑了,「胡公公,要我加旁注也行,但我对政事一窍不通啊,这可得你来帮忙了……」
萧清澜微睁开眼,只觉光线有些刺眼,缓和一下又睁开,脑袋却一片模糊,一下子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微微一动,背后传来的痛楚令他浓眉深皱,直想叫出声来,但干哑的喉咙却让他发不得声。
这一痛倒是让他清醒几分,想起了发生什么事。他记得有贼人攻进汤泉宫,他为了顾全楚茉,拼命抵抗,却被一个装成屍体的刺客袭击,从他背后捅了一刀……
昏迷这阵子,他只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艘小舟上,风雨飘摇,动荡不安。然而这样的不安定却一直被一道耳熟的声音牵引着,让他能定下心来,慢慢的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而那道声音,如今便在他身边不远处说着话,宛如天籁。
「胡公公,我又看不懂了……」楚茉苦恼地简述着一道奏摺的内容,「南州刺史刘聪来摺,谓辖下南川县受旱灾,刘聪命南川县令开义仓赈灾,但南川县令复又开太仓及常平仓来赈灾,职权有所僭越,应严惩不怠……」
她帮忙批阅奏摺已经两日了,只要遇到不懂的就问胡公公,两人也形成了有问必答的默契,这两天下来成果居然还不错,山一般的奏摺至少砍去了三成。
也是顾太医说,陛下苏醒应该就在这几日,所以两人的情绪不再那么紧绷,说起政事来也有几分轻松的感觉了。
楚茉只知道朝廷职责大概是怎么划分的,遇到细致一点的项目就没辙了,这刘刺史一份奏摺写了上百个仓字,这仓看久都不像仓了,直叫她眼儿都酸。「这官仓不就官仓,太仓和常平仓有什么不同?还有个义仓又是怎么回事?」
胡公公认真地回道:「天下正仓分为六种,租税直纳仓廪,太仓、常平仓和义仓就是其中三种。太仓主要负责官员俸禄,常平仓主要是用来平准籴粜,义仓则是赈贷救济。」
「喔喔,我明白了,所以南川县令只奉命开义仓赈灾,但可能义仓不足,他又私开了太仓及常平仓来赈灾,刘刺史觉得他自做主张就闹脾气了,写摺子来打他的小报告是吧……」楚茉恍然大悟。
「是这么说没错……」但楚昭容你也别解释得如此直白呀!大冷天里,胡公公不由流了一头汗。
听到这里,萧清澜恍然大悟,自己不知昏迷了几日,这几日的奏摺应该都是胡公公协助楚茉帮忙批阅的。
他知道此乃不得已之举,因为他郑重交代了不准透露他伤重的消息,否则只怕有心人一运作,京里马上就要譁变。
但政事摆着不管也不行,楚茉与胡公公只能这么做,约莫也是抱着能瞒一天是一天的心态,他岂会因此不满?
只是听她这般说起政事,他竟觉得有几分可爱,那些枯燥的事彷佛变得有趣了。
想想以后自己批阅奏摺时,也能让她在旁红袖添香,岂不快哉?
床上的萧清澜正胡思乱想着,楚茉的声音又脆生生地传了过来。
「有规定一次只能开一个仓吗?」
胡公公直接否认,「是没有,通常是依情况做出不同选择,若一仓不足,可由两仓以上共同承担。」
楚茉一个击掌,「那不就得了!南川县令做的也没错啊,义仓粮米不足,所以开了另外两仓来赈济灾民,这不是很懂得随机应变吗?」
「呃,奴才以为刘刺史的重点在南川县令僭越职权这件事,照理说南川县令开仓前应该先问过刘刺史的……」胡公公不由苦笑起来,这官仓开了就开了,发出去的米粮也拿不回来,刘刺史这是想办南川县令,可不是来讨论官仓的功能。
「不是后来也向他禀报了?事急从权他不懂吗?」
「这个,地方的情况通常很复杂……」
楚茉强忍住不翻白眼,不过却伸出纤指止住了胡公公接下来的话,「我明白我明白,肯定是当地义仓粮米不足的情况有问题,要不就是有人对太仓或常平仓动了什么手脚,这一开仓全揭穿了。刘刺史是地头蛇土霸主,搞不好就是他弄的,所以他先下手为强告了那个南川县令嘛!」她以一副「我有那么傻吗」的表情瞄了胡公公一眼,「我觉得这个南州刺史刘聪问题很大,反倒南川县令我不想惩罚他,我知道怎么批注了。」
「该不会又是……」胡公公胆战心惊地问。
「没错!」楚茉很流利地用朱笔写了几个字。
胡公公不由面容一苦,「昭容又批下『朕知道了』?」
「不然呢?只能用这四个字先将此事按下。唉,你也别这副表情,我看了陛下那么多奏摺,也大概摸清了他的路数,这种案子他不会罚那南川县令的,说不定还会派人偷偷调查刘聪到底干了什么坏事。
「至于南川县令,顶多为了僭越职权这件事,发个敕书去骂他两句就算了。」楚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可是敕书是要由中书舍人起草,再自门下省发出去吧?你觉得现在的情况能办得到吗?我要是批注这么多字肯定会被揭穿,所以还是朕知道了保险一点,我这样写,说不定还便宜了刘刺史呢!那刘刺史是个聪明的就该摸摸鼻子缩了,否则惹得陛下不高兴让人去查他,他可更麻烦。」
要不是伤口会疼,萧清澜闻言简直想大笑了。他这爱妃明明精明得很,却因为犯懒老爱装傻,现在没办法躲懒了,不就逼出她的聪慧了?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此摺让他来批,也就是先安抚一番刘聪,然后私下派人去查他是否贪渎,至于什么南川县令僭越根本是小事,发个诫约的敕书过去意思意思即可。
她那句「朕知道了」,甚得朕心。
「但你可以婉转些……」胡公公的声音又响起,她这么写未免太直接,显然是在包庇南川县令,可想而知南州刺史会有多生气。
「胡公公啊胡公公,批阅奏摺的是陛下啊!天下最尊贵的人,难道还要怕谁吗?」楚茉可不以为然,萧清澜虽是个好皇帝,平素不会随便对臣子发怒,但身为帝王的霸气他可是一点也不缺。
胡公公不由哑然。
萧清澜却是听得内心直点头,她如今代帝王行事,自然要有帝王的气魄,胡公公身为奴仆,习惯了八面玲珑,那种想要四处讨好的行事风格反倒不是帝王该有的态度。
这楚茉……真的很有意思。萧清澜唇角微勾,原想弄出点动静让他们发现他醒了,但眼下他却决定继续沉默,听听她还有什么令他惊喜的反应。
不一会儿,萧清澜又听到翻阅奏摺的声音,接着是楚茉那娇滴滴的声音传了过来,只不过这回带了些怒气。
「胡公公!这什么玩意儿啊?突厥攻势将起,刘大将军年迈,齐王欲代其职征伐突厥,待发敕一下,即刻起行……」她这回真的忍不住拍桌了,陛下天天被这等破烂事扰心,还不气得早生华发真是修养好。「那刘大将军也才四十余岁好不好,哪里年迈了?齐王……今年还未及冠吧?大刀都不知道拿不拿得动,还想上战场?」
「呃,昭容慎言!这应该是牵扯到陛下的家里事……」胡公公听得一身冷汗,这摺子哪里是表面上这么简单?牵扯到太后、齐王,说不定还有鲁王与陛下的博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