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渴望他恢复记忆,渴望到几近患得患失。
“傻瓜,”他因她的话而笑了出声。他勾勾手指,是甜腻的命令,“来,靠近一点,过来我这儿。”
“嗯?”她听话,离座倾身向前。
他蓦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拥抱得紧紧的。他的胸口炽热,内心激荡,他是如此贪恋她的美好、舍不得放下她所有的一切。
可是他没忘记那句话——“即使你们两个这辈子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你也愿意这么做?”
阎王的宣告残忍,他忘不了。
这意味着终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她将会以某种形式再一次地离他而去吗?光是想像就令他心痛得无法呼吸。
“子博?”她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连忙放开她,收敛了神色,“没有,没什么……病房有点闷,我们去中庭走走吧。”
听了,她露出笑容,道:“那我去向护理站借轮椅。”
他一愣,什么轮椅?“等等,为什么要借那种东西?”
她失笑出声,“你的腿骨裂了,难道你要用走的?”
啊?他露出诧异之色,超震惊。“我腿骨裂了?什么时候的事?!”
“你脚上还裹着石膏呢!你自己都没感觉吗?”她盯着他打量。天哪,这真的是那个心思缜密的方子博吗?
方子博尚在惊愕当中,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他将被子掀起一瞧,还真的如她所说,左膝以下裹着厚厚的白色石膏,石膏上还被签了一堆人名……
“还有签名?!”他是被恶搞得多惨哪,“我是昏迷了多久?”
“大概七天吧,可能再久一点点。”她掩嘴,唇角忍不住上扬,她指指石膏上的战绩,道:“那些是你局里的同事留下来的纪念……”
他抹抹脸,深呼吸。
从河岸被救上来的时候,他没什么明显的痛感,怎么昏迷过后一觉醒来,不但这里痛、那里酸、还断了腿?
“啊,对了,”周昕瑞突然一个击掌,阻断了他的思绪。
“嗯?”他望向她。
“既然你什么都想起来了,那……”她也回望着他。
只是那眼神令他起了警戒。“……你又想干么了?”
“好奇嘛。”
“好奇什么?”
“你功夫记起来了没?”
“噗!”他噗哧大笑出声,那笑声连外头的护理站都听见了,“周昕瑞,你异想天开也要有程度吧!”
“吼,就说人家只是好奇问问嘛,干么笑那么大声……”她脸一红,跺脚不说了,转身自个儿借轮椅去。
今天气温正好回暖,阳光难得露脸,适合外出,中庭也有不少人出来散步透气。
他俩找个位置坐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她发现方子博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一对老夫妻的身上。
那对夫妻看来至少七、八十岁了,老奶奶挂着点滴,行动不便,坐在轮椅上;老爷爷身体还算硬朗,推着她四处走动。偶尔似乎是怕老伴着凉,老爷爷会弯下身去替老奶奶将肩上的毛氆拉上来些。
子博在想什么?
是羡慕他们可以一同白头到老,还是羡慕对方可以活到那个年纪?她其实不太确定。
她虽然记得他所有的事,却不怎么了解他的想法。
曾经,她为了抗拒一桩令她作恶的婚事,以激烈的手段结束自己的性命以表忠贞?但他却没有这么做,即使再痛苦、再煎熬,他还是让自己宛若行尸走肉般地活下去。
过去她不明白他何苦自虐苟活,但是现在的她懂了,那对他来说,只是一种赎罪。
“你会后悔吗?”她不自觉地脱口问。
“嗯?”回过神来,方子博转头瞥了她一眼,“后悔什么?”
“把你的命……分了一半给我。”
他笑了出声,“怎么可能?求都来不及了。”
“可是你看着那对夫妻的眼神——”好悲伤。
他沉默,笑容渐渐转淡。半晌,他才缓缓道:“那不是后悔。我只是在想像那是什么感觉,想像着,如果有一天我们两个也可以像那样,头发都花白了,还是可以紧紧互相依靠……”
话说到这里,他打住。那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又何必勾勒不切实际的美好?于是他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些。反正生命重质不重量,是吧?只要你在,我也在,那就够了。”
他的笑容很逞强,他说的字字句句也很逞强。
第10章(2)
周昕瑞忍不住伸出手,拨了拨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
“欸,你娶我吧?”
一听,他瞠大眼,看着她那从容的表情。“……你是认真的?”
“嗯哼。”她点点头,“还是你不想娶我?”
“不想娶你的话,我为什么要为了你跳河?还少了我二十几年的寿命?”
“说的也是。”她努努唇,勉强算是满意这个答案,“那结论呢?你到底是娶还是不娶?”
“我个人的意愿是很高啦,但……我们应该没有一个很完美的……”方子博皱着眉,困惑不已。他双手比划着莫名其妙的手势,支吾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阎王应该有说过,这辈子我还是没办法跟你……”
“对,那是你听到的。”她打断了他的话。
“啊?”难道还有不同的版本?
“那时,你突然被拉回了阳间,不是吗?”她提醒他。
他侧头想了想,的确是那样。“……所以?”
“所以你不好奇在那之后,阎王对我说了什么?”
闻言,他一愣,还当真没想过这一点。
她笑了下,开始娓娓道来——
“子博?!”
见方子博露出痛苦的神色,倒卧在地挣扎,周昕瑞整个人都慌了,“子博!你怎么了?”
她手足无措地抬起头来,望着一脸泰然自若的阎王,道:“阎王,子博他怎么了?他、他怎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放心,只是因为阳间有人正在对他急救,他很快就会没事了。”
“欸?真的吗……”
果然,才一转瞬的时间,她再次低下头,已经不见方子博的踪影,“子、子博?子博?”
“他回阳间去了。”
她肩一垮,松了口气,却怅然若失……
“你觉得呢?”阎王拉回了正题,“你想接受他那二十六年的寿命吗?”
她想了想,犹豫了好久。“我接受的话,会给他带来不幸吗?”
阎王笑了一笑,道:“幸不幸,在于个人造化;但你不收,他便会像莫言常一样,孤苦一生。”
“那我收。”她没有第二句话。
二十六年,对她来说简直就像一眨眼,可是她不忍心再让他走一次同样的路……
想着想着,眼泪不禁扑敕较地落下。
“唉。”阎王叹口气,伸手出掌轻轻一划。
说也奇怪,祂这大掌一挥,她的泪水竟突然悬在空中,成了晶莹透明的几颗珠子,飘到了她的眼前。
她震惊,止住了泪意。
“罢啦,本王也不打算取方子博的阳寿了。”
“欸?”她错愕,抬头望着阎王。
“这几颗明滴露珠,你就当作是仙丹吞了吧。吞了之后,你回阳间去和他重逢,别老是在这里哭哭啼啼,本王都看着你哭六百多年了!”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仅是茫然地伸手接过那几颗细细小小的透明珠粒。珠粒看来硬冷,在掌心里却异常灼烫,令她感到意外。
“只不过有个条件。”阎王补述道,“你的痴情曾经感动了下凡勘查人间的神只才得以有此庇偌,只是你受了这份神恩,就必须谨守三个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