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炜曾劝彦玖干脆加征一个人手,但彦玖却拒绝了他。
“如果雨烈回来,发现有人替代了自己的职务,心里应该会不太好受吧?”彦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带著浅浅的笑容。陆炜看了只想一拳挥过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替别人著想。
到最后,沫宇被蓝紫拉来帮忙,一个礼拜有三、四天协助处理吧台的杂事,像是收杯洗杯等不用与人接触的工作。
沫宇拿出手机,寻找著拨打纪录中最上面的那支号码,按下了拨打键,直到陌生又熟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她才中断拨打。
“暂停使用。”凝视著无法接通的通讯录,沫宇的语气有些无力。
“别再打了,刚刚在来之前,你已经打了五通。”蓝紫抽走沫宇的手机,塞进自己的包包里。“手机没收。”
“我出去透透气。”
看著自己的手机被蓝紫没收,沫宇面无表情。无法联络上想联络的人,空气沉闷的令她呼吸不顺,似乎感觉到有几百斤的重量压在她的头顶上,但当她抬头,她与天花板的距离仍一如往常的遥远。
目送沫宇走出EVEN NIGHT,蓝紫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上来。沫宇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将那两个消失的人活生生的送到她的面前。
“别自责,事情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陆炜看出蓝紫刚强的表情藏著一丝难受,他将面纸递给蓝紫,蓝紫接过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白色的面纸中。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蓝紫的鼻音浓重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塞住她的呼吸道。
“我和咏羲会继续找人。你不用担心雨烈,他应该跟花墨砚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被陆炜点名的咏羲没有犹豫的点著头,不同于以往的茫然懵懂,他换上了严肃认真的神情。
蓝紫一听,从面纸中脱离而出,翻了一个白眼。“谁在乎安妮,我担心的是沫沫。”
“虽然这是事实,但也太残酷了。”陆炜扶额冒著冷汗,有时蓝紫的话锐利到他有些招架不住。
“沫宇还好吗?”咏羲担忧的问道。“她来帮忙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点头与摇头就是她唯一的表示。”
想关心,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咏羲对人的感受并非如外表般的迟钝,他只是口拙,无法把内心的想法用语言适当的表示出来。沫宇在吧台帮忙的这几天,咏羲感觉到她总是心不在焉,就算面对客人时唇边也只能抿成一条线,无论多微小的弧度都是奢求。
“就算不好,她也不会说。”蓝紫的视线转向沫宇离开的地方,往上延伸的阶梯感觉让她与沫宇的距离似乎越来越遥远。“我问过,她说没事。”
──一听就明白那是粗糙的谎言。
但蓝紫还是接受了那一听就能拆穿的谎言。“朋友终究还是外人。”她还记得逼迫沫宇联谊那一天,陆炜对她说的话。自始至今,还能相信什么,她就选择相信什么,就算只有百分之零点几的可信度,她还是会说服自己去相信。
如果连蓝紫都放弃了相信,那沫宇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虽然“揭露”是一种友情的方式,当揭露了连本人都不忍卒睹的伤口,留下来的伤口该由谁来舔拭?或许有时视而不见,是另一种替沫宇著想的方式。
她没办法对沫宇说:“面对事实吧。”因为她自己都无法睁开眼,去看清应该看清的一切。
所以直到现在,她仍不敢开口,跟沫宇谈论有关雨烈与花墨砚的话题。那仿佛成为一种不成文的禁忌,他们的名字都不会轻易谈起。
每踏上一层阶梯,她的头顶就脱离了一层沉重的空气。等到沫宇全身浸没于晨光之中,刚刚在EVEN NIGHT的凝重沉闷不复存在。不知为何,她总觉得EVEN NIGHT如同它的店名,空气中充满著夜晚的气息。无论是人或是氛围,每个人都带著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过去,在EVEN NIGHT中更清晰可见。
沫宇大大的喘口气,像是急需水中氧气的鱼不断地吐著泡泡,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那口气,这个动作重复了好一阵子。
感觉到有些脚酸了,她不管旁人眼光的直接席地而坐。环视四周之后才发现,她坐的位置刚好是雨烈在EVEN NIGHT门口撞到她的地方。当时的记忆其实并不是那么清晰,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因为后来她恐惧症发作而昏倒。但她隐约记得,被雨烈撞到的当下,她看见的只有雨烈一头醒目的红发。下一秒,她的世界突然颠倒了一百八十度,脸贴著花灰的地板,她记得那冰凉的触感。
然后,她记忆中的场景突兀地跳到了医院,中间似乎隔了好多段,她都没能想起来。仿佛在潜于大海中寻找透进来的一丝阳光,沫宇在脑海里寻著中间掉落的片段,她凝视著远方某一处。
当时,她为什么会经过这里?
沫宇并不常走到这里,如果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没有闲晃在这的理由。她是在什么情况下,走到了这她找不到理由经过的地方。
这么想的同时,她从凝视某一点,变成左右来回的一直线。之后,渐渐的,她的视线开始往其他地方延伸。
似乎有什么东西滴到心里的感觉,在她心中不断的扩大,形成扩散的涟漪。
顿时,一种没来由的感受,她的脚边有点空。
沫宇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心里有种古怪荡漾著。她的心跳骤快,却越跳越空洞,空的仿佛能把她自己吸近深不见底的虚无里。
──那时,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
一个记忆在她面前逐渐成形,虽然深知那不是真的,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仍不受控的一点一点笼罩著她的内心。她想起恐惧症痊愈、雨烈在她家门口的那一天,因诡异感而生的蛇,此时再度盘据在她的心中,甩也甩不开。
不知怎地,她的脸颊忽然有些温热,她摸了一下,发现是湿润的。
成形的记忆,化成了一团熟悉的毛绒生物──咖啡色的、娇小圆润的、又黑又圆的眼睛像是无星的夜空。
“……多多?”
既陌生又遥远,这名字有多久没出现于她的脑海中,她的嗓音就有多沙哑。她欲伸手触摸那个形体,但一秒后却又消失在她眼前。
许多她以前所依赖的、或是没有依赖的,不约而同的都从她的生命中蒸发。沫宇收回手,屈膝抱著,仿若一只缚住自己的茧,一动也不动。
这种动作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自己的生活当中了,在她封闭的状态豁然开朗之后。这一个月,每当她想环抱自己时,却因为某些想法而忍住。她不想也不愿回到以前的状态,事实上,她已逐渐淡忘靠近男人时的恶心与晕眩是什么样的感觉了。但此时,面对异性的呕吐感再度回到她的身上,她只好抱著自己,让身体的温度压下那些油然而生的眩晕。
第7章(2)
她后来想起,这个月以来等待的不只花墨砚,还有莫名闯入她生活的红发高中生。
第一次见到他跟踪花墨砚的画面,依稀停留于沫宇的脑海之中──鬼鬼祟祟的红色脑袋藏在电线杆的后面,“又一个花墨砚的粉丝”她想。但也不当一回事。
第二次再见到雨烈时,却是在自己的家中。当她一回到家,看到雨烈与花墨砚肩并肩坐在沙发上时,一股怪异的感觉夹带著冰凉的寒意,从她的胃部底层往上涌升。在她无法忍受而头晕目眩时,花墨砚带著雨烈消失在门板的后面。沫宇并非不在意,但她分不清,在意的究竟是“事”还是“人”?她厌恶花墨砚与雨烈肩并肩的画面,却无法说清如果换了一个人与花墨砚在一起,她还会不会感到如此恶心。那时,她并不想开口告诉雨烈她的名字,但当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沫宇”两个字已飘然于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