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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总是在这里躲避鲛鲨的攻击,那儿洞口太小,鲛鲨进不来。」她指向月儿般的锥洞,轻轻微笑。

  「这里确实是相当好的地点。」负屭亦决定以此处为暂栖之所。

  「我们鮻族不害怕玉皇葵的毒,它们反倒成为我们的庇护,可是你……」她怕他中毒,当他抱她穿梭於玉皇葵群之间,她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寻常人只消碰触到玉皇葵触须,须上的些些毒液便足以致人於死。

  「我是龙子,区区玉皇葵之毒,我不看在眼里。」他没有这麽不济事。但被她担忧关心着,心里还是颇为满意。



  他走向其中最巨大的一株玉皇葵底下,葵身如千年老树直挺,葵须缓慢摇曳,它色泽特别澄透晶莹,比拟无瑕水晶,有过之而无不及。

  将所有动作放至最轻最柔,他护佑珍宝般,安置她倚靠着玉皇葵坐下,玉皇葵底下是一层平滑绿苔,柔细致嫩,更胜丝绸。

  「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什麽?」负屭安顿好她,望向她问。

  「你不回去,真的好吗?」她没答,只是反问。

  「我以为这个问题我已经答覆过了。」负屭脸上的坚决神情,就是答案。

  「为我这条与你无瓜葛、无交情、无友谊——甚至称不上泛泛之交的鮻,沦落至负罪叛逃的狼狈窘境,屈居於这种狭隘地方,着实不智。」她词穷地劝着,说来道去,仍是这番论调。



  「你跟我的关系,真如你所言无瓜葛吗?」负屭目光灼灼。

  「难道,你现在想承认你是狠心抛弃我百年的那位『负屭』?」她回视他,专注认真。

  「当然不是。」他对於成为他人的代罪羔羊,全然没有兴致,个人造业个人担,他并非那个男人,自是不会去扛那个男人的罪嫌。

  「既然如此,你和我的关系,便真如我所言,毫无瓜葛。」她幽幽淡淡,撇开脸庞,划清了干系,希望她这样的态度,能让负屭气她、恼她,不愿再浪费心力为她多做半件事。

  没错,他不是「负屭」,他是与她素昧平生的高傲龙子,他不是她等待的人,不是惹她伤心的人,不是她决意不再相见的人……他对於她一无所知,他不曾分享过她的喜怒哀乐,不曾进入过她的生活,他与她就是陌路人,何必因为容貌姓名相似而硬要扯上关系,连累他违逆海中龙王,换来不忠不孝的罪名?

  负屭对她刻意疏远漠然,想跟他判若鸿沟之举,明显感到不悦。他薄唇紧紧抿平,眸光炯炯凛冽,直瞅她妍丽容颜。

  他知道她心里有人,知道那人占据太久太深太满,要连根拔除根本不可能,他不确定她还愿意爱人吗?她的心,仍有空缺容纳得下其他男人吗?抱持着这些疑问,他感到棘手、挫折,向来自恃的骄傲,在她面前竟变得渺小无力。

  明明无法肯定自己能否进驻她的眼里及心底,仍旧坚决地将她带离龙骸城,留下满城风暴,任由自己带她逃跑的举动引发後续事端,惹怒父王,换来倾巢追兵,甚至是兄弟撕破情面的猎捕……

  为了一个心有所属的女人。

  他觉得自己人生中,就属此刻最愚蠢。

  值不值得的问题,早已抛诸脑後,现在去思索这个,没有多大意义,做都做了,他没有後侮,他痛恨她的心有所属;痛恨令她心有所属的人不是他,即便如此,他仍是不乐见她死,不乐见她一脸空洞,默默步上黄泉路。

  死永远不会是解脱。

  与其抱着怨懑离世,不如把她拉出感情泥淖,由那男人带给她的梦魇纠缠中逃离,才是真正解脱。

  或许他太自满,拿自身想法加诸在她身上,分明是他不舍她死,还编派许多藉口及道理要说服自己,携她逃出龙骸城是最正确的选择。然而,逃,对她真的好吗?抑是对他自己好罢了?

  反正她连她的性命都不要了,那就给他好了,他会比她更珍惜、更爱护。

  给他吧,他要。

  负屭被自己如此强烈的念头震住。

  向来冷淡的他,对人对物对事,从不曾拥有过非得握在手中、抱进怀里不可的偏执。他不像大哥好音律,二哥好刀剑,五哥好烟火,更不若九弟好吃食,他没有特殊的嗜趣,他总是置身事外般,看着他人的追逐或汲汲营营。

  可是他想要她。

  看见她不爱惜她自己,他感到愤怒,胸口更有一丝丝闷痛,假如他没弄错,那应该有个名字,叫……

  心疼。

  从在海岸上,看见她颤抖着身体,独忍「脱眙换骨」之疼,承受纤足重新变回鱼尾的剧烈痛楚,狼籍小脸上,有泪有汗,长发散了乱了,唇咬得死白,那时,他胸口的揪闷,便未曾止歇,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我不会与你毫无瓜葛,之前或许没有,之後一定会有。」负屭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对视,一字一句,声调淡然,却坚定如钢,蕴含着不容谁来扭转或说服的力量。

  鱼姬被他的眼神紧紧锁咬,那片深邃如海的幽蓝色眸光中,清晰倒映出她的惊慑面容。他的话,与其说是陈述,更偏向於宣告,宣告接下来她逃不开躲不掉与他沾染交缠的命运……

  「不会有『之後』……」她想要反驳,摇晃螓首,声音显得虚弱无比,做不到他淡然中依旧铿锵有力的语调。她想逃,奈何鱼尾软绵无力,带不了她远离开他,而他,更不容许她逃。

  她身子稍稍挪动半寸,拉开微小距离,一瞬间又被缩得更短——轻盈纤细的娇躯,因他施力轻托而偎入他怀里,随即,炙烫的唇覆上她的,吮去她剩余的惊呼。

  负屭轻易按压她的双腕,分扣在她白皙芙颜的两侧,他伏挺於她上方,将她囚困身下,吻得不深,浅嚐即止,只是他没有立刻退开,仍旧与她唇唇相贴,气息近在咫尺,交融着,分不清是他的灼热,或是她的急促。

  「这便是瓜葛,够不?若不够,我不介意再加深你我之间的瓜葛。」最後两字,他刻意放轻了嗓,气音大过於声音,把「瓜葛」低吐得远富深意,灼红她的腮颊,她听得清楚,他所谓的「瓜葛」,意欲为何。

  他以长指撩开她一缯随潮逐流的细软发丝,卷在指节间缠着、绕着……

  「看着我。」负屭以掌固定她的脸颊,教她无处能逃,被迫迎向他看似冷凛,实则炙烫灼人的目光。她已经在看他了,自始至终没有挪移目光,他却仍做此要求,令她不解,直至他薄唇再启,续道:「不要把我当成他,不要看着我时,又在我身上找寻他的影子。我是我,与他不同,我不会像他软孬,践踏你的真情,抛下你不闻不问,任由你孤单受苦百年。选我吧,让我取代他,遗忘那个不负责任的混帐东西,不要再为他落泪神伤,不懂得珍惜你的人,不值得你的眼泪,它给不了你的,我给。」

  鱼姬为负屭的剖白而惊撼不已。

  他……

  这番话,是……

  「为什麽?」美眸填满疑惑,呢喃问着,问他,也问自己。

  她知道自己面对负屭时所产生的紊乱起伏,是因为他的音容,他的风姿,他的言行,再存有她深爱的「负屭」影子,有时瞧他瞧得出神,错当他就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太相似了……也或许只是她自以为的相似。百年来的记忆,是否镂骨深刻?抑是随光阴日益磨减,那人的容貌,那人的声音,真如她印象中隽永?会不会是她将负屭的身影与「负屭」重叠?她的「负屭」兴许没有这样的眼神,也可能她的「负屭」没有他高,或者她的「负屭」说话方式更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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