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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黑暗中,至少,感觉不到疼痛。

  夏侯武威快要疯掉了。

  大池已经来来回回泅过无数次,始终没有严尽欢的踪影。

  他怕找不到她。



  他更怕找到的,会是她浮上水面的尸身。

  他真的好怕,怕到抡握起职拳,仍阻止不了浑身的微微颤抖。

  池水冰冷,不及骨子里窜上的惧意。

  在哪里?你究竟在哪里?欢欢……欢欢!

  我知道我伤了你,你没解释过的那些,让我震撼无比、错愕难当、恍然大悟、进而感到锥心之痛。

  是我逼你藏起了言语,许多话,你不想也不能告诉我,你认为那样一来便会破坏掉什么……我比任何人靠近你,却与他们样不懂你,甚至比他们更误解你。



  是我昏庸,是我固执,是我愚昧无知,你要给我机会改,要给我机会认错。

  欢欢……

  不要带著遗憾走。

  不要让我带著遗憾看你走。

  不要带著对我的误会走。

  不要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不要。

  “武威!你先上来,你已经在水里一整夜了!至少你得休自片刻!”秦关在桥上喊他,夏候武威的回应是一记鹞子翻身,潜进池底,只剩几圈涟荷及泡泡。

  “怎么会这样?!”尉迟义一身水湿,以布巾胡乱抹脸之后,恼怒地握紧泅水一夜而发麻的拳使劲捶地:“老爹把欢欢托付给我们,我们却照顾成这样,教我们拿什么脸面对老爹?!”

  “别说丧气话,还没找到人……无论如何,寻回小当家是当务之急。”秦关拍拍尉迟义的肩,寻找整整一夜,倦累在所难免,但绝不可以丧失希望。

  闻人沧浪一身黑衣,施展上乘轻功,蜻蜒点水般地在宽阔大池搜寻她的身影,如鹰盘旋,若有任何……浮出池面的动静,都逃不过锐利眼眸,只可惜至今仍无所获。

  公孙谦带领数十位奴仆,想办法将大池惊人的水量泄尽、

  欧阳虹意、梦、春儿及一干婢女满府邸寻找严尽欢,只差没把严家每砖每瓦翻过来再找一遍。小纱、冰心往府外去找,她们抱著一丝丝希冀,也许严尽欢藏在哪处,觑看他们一窝蜂的慌张奔走,也许严尽欢气未消,窝在桌下埋头大睡,不想理睬任何人,也许严尽欢溜出严府散心,存心要让人担忧紧张——这当然是最乐观的情况,众人情愿一切都是严尽欢心情不好而故意戏弄他们,以失踪来吓唬人,倘若此时严尽欢端著一碗冰糖莲子扬,悠哉踱来,眉目莞尔,风凉说著“哟,大家在瞎忙什么?一早就这么有精神呐?”,也不会有任何人口出怨言,反而大伙定会欣喜若狂地举手欢呼!

  但,没有。

  闻人沧浪没有看见浮尸,没有看见谁探出水面求救。

  池面上来回的小舟,没有停下焦急的寻觅,没有欢欣鼓舞地营救谁上来。

  欧阳虹意没有在桌下、柜里、树丛间找到躲在哪儿酣睡的顽皮人儿。

  小纱问遍路人、商家,没有得到任何教人眼睛为之亮的希望重燃。

  夏侯武威更没有从池里抱出昏迷溺水的严尽欢,他出水面,吸口气,又下潜,他潜得很深,往池底泥里探寻、往水草蔓生之处摸索,怕她被困在泥里、缚在水草纠缠间,求救无门。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夏侯武威整夜下来,只说了这八个字,无论是谁劝他稍事休息,便会听见他喃喃如此说道,自他脸庞滑下的水珠,分不清是池水,抑或是眼泪。

  没见到她之前,他不可能休息,谁知道当他停下来喘口气之际,她最后的那口气,有没有办法留得住?

  他双腿绷直,疼痛瞬间捕获他,他的脚抽筋了——

  闻人沧浪从半空看见他的不对劲,飞驰过去,一手捞起他,将他往池畔拖。

  “量力而为。”闻人沧浪说完,重回池上寻找蛛丝马迹——让他与严家众人站在同一阵线,全力找人,原因无他,还不是他家那口子泪眼迷蒙,哭得难以自己,自责自己的自作聪明,胡乱熬药给小当家喝,害她失去一个孩子,梦好难过,一直痛骂自己笨,她拜托他一定要帮忙找回严尽欢,给她一个补偿严尽欢的机会,否则这辈子她都不能原谅自己。爱妻如此难过,他感同身受,心里狠狠默念:姓严的,你最好别死,害梦哭得更惨你给我试试看!

  夏侯武威懊恼捶打自己痛得抽紧的腿,对于自己的不济事恨得咬牙切齿,他几乎是在疼痛稍稍麻木之后,再度下水找人。

  时间,不可以浪费在痛楚上头。

  只是谁都不敢言明,溺水之八,过了一夜的存活机会,渺渺茫茫。

  谁都不敢说……因为夏侯武威的模样,教谁都不忍心说。

  一夜白首本只是耳闻,未曾有谁亲眼目睹,而今,他们确实在夏侯武威身上见到,原先乌墨黑发,渲染了白,本以为是湿发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来的银亮,直到定睛去看,才知道那抹白,是心急如焚的极致,若真的传来严尽欢死讯,他们担心下一个要捞的尸体,会是夏侯武威。

  以往扑朔迷离的两人,看似你追我跑,看似我爱你你不爱我,看似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至今才知道,夏侯武威从来就不曾置身事外,从来就不像他外在所呈现出来的疏离。

  如果只是遵守与严老爹的约定,他应该只会有傲恼及担忧,不会用著豁出生命的拚劲,不会流露出痛苦难当的惊慌失措。

  一天过去。

  第二天过去。

  第三天……

  漫长的凌迟,仿佛无止无尽。

  大池的池水导流了两日夜,几欲见底,池里鱼儿在不到膝盖水面中翻跃挣动,一群人在泥池里仔细寻人,众人浑身泥污,却失去玩心,谁都没心情取笑谁。

  “尉迟!尉迟——”

  沈璎珞扶著桥栏,呼喊尉迟义,她声音尽可能放到最大,让尉迟义听得更清楚,果不其然,远在池心的尉迟义几个垫步,自泥池里跃上桥栅,来到她身边。

  他皱眉:“怎么了?我不是叫你回去休息吗?你已经跟著虹意她们跑遍了严家,身体怎么受得住……”

  “尉迟,小当家不在大池里!”沈璎珞不顾他双臂全是污泥,纤手攀上。

  “你是说……你梦到……”

  尉迟义看见她眼中的焦急及笃定,他立刻明了,以响亮口哨声召回众人。

  “我知道很不可思议,但是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家璎珞所拥有的本领。”尉迟义开宗明义先了,语毕,壮躯挪开,换爱妻上场。

  沈璎珞不敢拖延,直言道:“我梦见小当家……”

  “梦见?梦见小当家有啥好讲的,快快让我们回池里去找人才实际哎哟——”奴仆阿弓才嗤笑说完,马上被尉迟义饱以老拳教训。

  “这很难解释……但,不单纯只是个梦境——”沈璎珞口气显得急促:“我看见,小当家被困在一处地窖……她、她脸上身上都是血,我们在这里寻她是没有用的……”

  ‘

  所有人皆听得一愣一愣,她所言之事,出乎众人意料,谁都不曾往这方面去思索,几天来,他们坚信严尽欢坠池,没想过第二种可能性。

  “你们不要怀疑璎珞!她作的梦是预知梦!很准的!她说小当家不在池里,就一定不在池里!难怪咱们再怎么捞也捞不著半点踪迹!”尉迟义自然护妻心切,直挺挺站在她身后,成为她的靠山。

  “谁绑走她?”夏侯武威声音粗得比古初岁更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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