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水落石出的那天,他携着淳临进宫安排运送淑把遗体之事,却见皇帝早在里头焚香。
父女相见,不复以往的笑语亲昵,皇帝一迳沈默着,她也不开口感恩皇阿玛揪出真凶来还额娘一个清白,只冷冷地告知他,她决定了让额娘安身于故乡。
旁边的太监皆为她那近乎无礼的态度捏一把冷汗,但祺申知道她失去了额娘,已不在意失去更多了……包括皇帝的宠爱。
办妥丧事后,她也不再沈溺于悲怆中,并把生活导回了正轨,他知道只要淳临愿意,没什么可以难倒她,包裹在柔弱的外表下,她有令人折服的强韧性子。
时间紧促的关系,致使他们无法亲临浙江挑选墓地,这是她的遗憾。
「以后每年年假,我们都下江南拜祭额娘去。」
当他这般承诺时,她只是垂目浅笑,不直接回应他,素手握住了他的大掌,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她感激他为额娘奔走张罗、劳心尽孝,仅此而已。
感觉到她那淡淡的疏离,他更看出她对自己筑起了心墙,不再让他轻易捉摸她的心思。
隐约地,祺申意识到她对自己的不信任。
「额驸爷,那个……格格已经歇下了。」
阻挡欲进园门的男人,青绫一脸为难。
这是淳临的意思,再也不让祺申随意进出临安居。
「歇下了?」祺申皱眉,才酉时就歇下了?难不成……病了?
他目光一凛,二话不说就立即越过青绫,直闯淳临的闺房。
欸?青绫傻住,回过神时,她转过头,只见他人已推门而入。
急促的步伐越过外厅,转瞬便已来到寝房,他敞门,却见淳临正坐在桌前,专心做女红的模样。
「我以为你抱恙了。」
步近她,他的黑眸紧扣住她微讶的清丽小脸,掐紧了双拳,他忍住了把她搂进怀里的冲动。
从愕然中回神,淳临没料到他连门也没敲就硬闯进来,顿时慌了手脚。
「我……若抱恙,会请卜太医过来,申哥哥别操心,我会把自己照料好的。」
勉强掀唇,她放下了手上的活,自梨椅站起,主动拉起他的手。「申哥哥,我有话想对你说。」
反握她的小手,他将她的纤柔紧紧包裹掌中,暗付着,这辈子不可能放开这个女人。
熟悉的温暖从他掌心蔓延开来,有别于以往的细腻窝心,如今,她只觉心坎酸涩,想着这或许是最后一回的温暖,几乎逼出了她的满心不舍与泪水。
按着她的话,他与她并肩而坐,深邃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而她却低垂着脸,不肯看他。
「我听府里的丫头说,她们会把闲时做好的绣活送到外头的布行卖去,我也想试试看。」
「你不必做这种事。」祺申皱眉。堂堂一个和硕公主有必要这么委屈?
「其实很多格格出嫁了以后,都会这样干活帮补。」毕竟长年受尽嬷嬷的压榨,她们纵使无奈也得出卖劳力维持生计,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你有需要的话,大可跟我说,我不容许你这么做。」霸道的言辞渗出了薄愠,他脸色极为不悦,不懂她有必要为了那点银子操劳吗?她想要的,他都能给她。
「我不想依赖你。」抬起脸,她的目光坚定而温柔。「我连皇阿玛的例银都不想领了。」这些娇生惯养的日子,她过腻了,也活怕了。
祺申沈默着,思索她语中的深意,渐渐绷紧了心弦。
「可以的话,我还想把书画送去书坊试试,这都是我小时候想做的事,额娘曾恼过我的想法,认为我满脑子都是铜臭,但仔细想想,谁不靠劳力换取所需?我想做的,不过是最平凡的事。」
额娘走了,她再也不必顾虑些什么,能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是她一直难求的福气。
「除了针绣和书画,你还想做什么?」他问道,想了解她的全盘想法和计划。
明白她想活得更积极更有意义,但,为何他心却有隐隐不安?
抽回自个儿的手,淳临站了起来,而他也跟着趄身,随她纤丽的身影往书柜迈去,当她回身时,他手上多了本书册。
紧盯着那早该交还的册子,她唇边犹挂着一抹浅笑,视线却不争气地模糊起来。「我都整理好了……」如此一来,就能断去所有牵绊了吧……
看不见她水眸里的复杂情感,但祺申还是能瞧出她想跟自己划清界线的心意。
「不再帮我绘图了?」艰涩地问出口,他忽尔觉得愤怒,整张俊颜转至铁青。
即时摇首,淳临好怕自己会反悔当初的决定。「往后……咱们大概都很忙吧,你要顾着书馆,还要照料锦园,而我——」
「我可以不要锦园。」冷硬地打断她的话,他的冷静和耐性濒临瓦解。
这就是她今后的计划,他听懂了,而他将不在她的计划里,她的生活可以没有他的存在,更甚至,她要把他彻底摒除于她的生命外。
揣测而来的心思,教他恼怒得几乎掐碎了手中的册子。
敛下的眼睫始终不教他目睹自己真实的情绪,她难堪着、静默着,首次跟他相对无言。
窒闷的空气横陈于他们中间,片刻,他放弃了与她僵持,道:「临儿,我不是皇上。」
一语戳破了她心底最大的隐忧,她苦笑着,泪,早爬了满腮。「申哥哥……我很感谢你陪我走过那么难熬的路,真的很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
他的无声偎随是她在那段时日里的最大支柱,但她明白不该倚赖,愈是沈溺,便愈教她惊惧失措,她不愿让自己……惶惶活在离不开他的日子里。
她的由衷感激登时惹来祺申的狂怒,他霍地甩掉册子,一把攫住了她的柔荑,拥抱的力道野蛮得几能揉碎了她。
「你对我只有谢谢两个字?」难以自制的忿懑摧毁了他的理智,他怒红的双目有着狼狈的难堪,早被她一再疏远的态度拉扯得心撕魂痛。
失控的盛怒,伴随而来的是淳临凄楚的哭音。她推拒他的怀抱,想逃离他的掌控,不愿再对他有所眷恋。「不可以的……你我皆心有所属,不可能的……」道尽了言不由衷的同时,心间溅起的碎裂之声,皆化作她疲弱的啜泣。
「为什么不可以?我们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吗?」像被人痛揍了一拳,他嘶哑的嗓音藏匿着抑压的痛苦,直想把她心上的男人狠狠抹掉,却又无法将护恨迁怒至她身上,他做不出伤害她的事情。
她的心好酸好酸……回不去了,她疲惫得连最初最单纯的关系都不想要了,强求不来的事,不管她花费再多的力气也只得徒然时,她只能选择放下执着。
「我无法再信任任何人了,我不要像额娘那样,被承诺了那么多,最后却落得被抛弃的下场,你知道皇阿玛的无情让我看了有多寒心吗?」淳临哽咽着道出心底的忧惧,换作从前,她不会那般在意他是否只爱着自己,总想着只要他待自己好,便已心满意足,是额娘的前车可监,告诫她绝不可把心付托在不爱自己的男人身上。
得不到他的满心爱恋,她没信心也没办法跟他安稳地走下去,白头偕老是她的心愿,但若然他不能独锺她一人,那么,她宁可把一切放弃掉。
「我说了,我不是皇上,我绝不可能抛弃你!」
他明白她的恐惧,怕他要了她,日后会像她皇阿玛那般反悔誓言,她太低估她在他心中的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