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训意的话,崩裂了她连日反常的平静,也让她的满怀悲愤,骤然决堤。
「我不能放着她不管……」缓缓重复着他的话,淳临勾唇,绽出凄绝的笑痕。 「是啊,我管了,然后呢?」她抬眸,表情嘲讽。「然后她却把我抛下了!你还要我怎么去管?」丢失了所有冷静,她怒喊着问他,两行清泪却潸潸滚落。
「她是你的亲额娘——」
「我恨她!」尖叫着打断他所有的言辞,她双眸迸出火光,把先前所压抑的愤懑全数释放。「我恨她恨她恨她恨她——」她疯狂地、不停地叫着,额娘的脸容却在心问徘徊不休,崩了气,哑了嗓,她掩面,崩溃号哭,心神俱裂。
每一声恨,只换来心坎更剧烈的刺痛,她不懂,为何狠心绝情也会这么痛?
失控的哭嚷敦他凛容,抓紧了她的双腕,他的黑眸紧盯着她怨恨交织的泪眼。
「你可以恨任何人,就是不能恨你的额娘!你能忘了她的罔极之恩?」
「她一直在利用我!」剖开了被她刻意潜藏心底多年的事实,她泪流满面,就像亲自拿刀割着自己的血肉。「她只爱她自己、只爱她的男人!她根本不想要我这个女儿!」忿怒的指控排解不了她的恨意,反倒狠狠刺伤了她自己。
从小,她便深深依恋着额娘,为了得到她的关爱,她好学、勤奋、讨喜,生于宫闱,她比谁都要力争上游,然而,努力进取并没为她带来所预期的母爱。
一直不愿承认自己在额娘眼中,只是颗棋子……
「真的不爱你、不要你的话,她何苦帮你贿赂精奇嬷嬷?」低叹间,祺申以拇指拭去她断落的泪珠,道出了她所不了解的事。
精奇嬷嬷是公主府内的最大管事,受皇帝之命执掌府中事务,同时也照顾着公主日常起居,其职责等同公主的另一个额娘。
她怔愣住,在泪眼蒙胧间,苦看他严肃的脸庞,一时难以明白他的言语。
「你没发现精奇嬷嬷从不过问你的事?」解读出她眼底的迷惘,他这才明了原来她并不晓得那些内情。「淑妃忧心你进府以后会被嬷嬷欺诈,因此她先行收买了嬷嬷,倾尽所有去讨好嬷嬷,就为了能让你在这儿过着平安自在的日子。」
难怪……嬷嬷从不管束她的行为,就算她镇日往锦园跑,嬷嬷也没拿封建道学那套来训诫她,别的公主要见上夫婿一面,都得撒财求嬷嬷通融,而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那样随意进出闺房,不需遭受每个公主都必然体验到的恶意敲诈。
从不知道额娘在她背后做了那么多,以往,她以为那是自己运气好,能碰上一个讲理的精奇嬷嬷,谁知道,原来这一切的顺利,全靠额娘的妥当张罗……
「有这样疼爱你的额娘,你还要恨她吗?」他轻问,在她恍然了悟的泪光中寻到了答案,稍微让他安下了心。
「我不懂……」她摇首悲泣,抹去怨恨的滢眸只剩一片脆弱的茫然。「既然疼爱我,为何又抛下我?我不懂,真的不懂……」
无法接受……她至今仍不能相信额娘居然会以这种方式离弃她,她不放弃她,可她,却先放弃了自己。
把她的泪容按进揪疼的胸怀里,祺申深深叹了口气。「临儿,别去探究额娘的做法,我们不是她,没办法理解她心中所想,你只要记得,她是如何疼爱着你。」
听罢,淳临心口苦透,释怀了恨,更深切的悲怆却汹涌而至,她放声痛哭着,在他稳固的臂膀间哑声低泣:「我不恨她……我爱她,好爱好爱她……」
爱之深,恨之切,她并不愿恨自己的额娘,就因为爱得太深太深……深到无法承受她把自己赶上绝路的自毁行为,更不能体谅她狠心抛下自己的决定,才会选择拿恨意来淡化哀痛、麻木情感,并企图以满腔的愤懑,淹没自己全盘的爱。
体会到她的爱母之心,祺申为她心酸,她所做的从不为个人荣耀,争取皇宠,建立地位,也只为淑妃一人,可见额娘的自寻短见,给她带来多大的打击和伤害。
「是我不好……明知道再也不能侍奉在侧,就该给额娘留个心腹……我怎么没替她想到那一层?」哽咽自责,她泪流不断,心中盈满了苦涩的懊悔。
纵然出阁了,额娘仍为她设想了那么多,反观她,出阁以后就没再为额娘做过半点事……
拥有这样的女儿,淑妃实在不该抛下的……他暗忖着,为她心疼得不能自已。
「别胡思乱想。」扶趄她的螓首,他看进她痛苦的泪瞳,狠狠拧紧了心弦。「即便安置了心腹也不尽然如你所愿,宫里的诡谲多变,你比我更清楚。」此刻,他不禁庆幸她早已撤离那块是非地,光想到她有可能面对的险境,已教他心惊肉眺。
紫禁城内遍布教人猝不及防的状况,在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下生存本就不易,淳临明白那都是难以防范之事,但深重的愧疚仍围绕心问,把她压得难以喘息。
「答应我,不管有多伤心,也得振作起来。」他吻吻她湿润的眼角,黝黑的眸子泛着怜爱。「看着你颓丧度日的模样,你知道我有多心痛?额娘也不乐见你如此放弃自己,真的爱她,就该更坚强地活下去,别让她走了也要操心着你,懂吗?」
「对不起……」被他温暖有力的胸膛所拥抱,她哭着,不想这般软弱的,却又难以自制地要依赖着他。「我只是太难过了,我连额娘的最后一面也没看到……」
她不敢想像,不敢想像额娘是怎么孤独地死去……她只盼能陪她走上那段路,只望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仍能在旁侍奉周全,让她不至于那般寂寞地离开……身为女儿,她连最基本的孝道也没尽到。
「临儿,你还有我。」搂紧了怀里柔弱的娇躯,祺申低沈的语音透出安定人心的力量,耐心抚慰她丧母的伤痕,亦承诺他绝不离开她。
含泪闭目,她枕在他的宽肩上,耳畔仍绕缠着他怜惜的声音,身躯仍与他的温暖相贴依偎,但她的内心,却依旧惶然不安。
是心底那道缺口蔓生出的藤藤伤痕,让她忘不了、也挣下开苦痛,想态意倚赖,想就这样躲藏在他的羽翼之下,却又有挥不掉的重重阴霾侵吞她的思绪……
同时,也崩断了她全盘的信心。
终曲 拥抱
年假尚未结束,祺申便已卸下官服,抽身官场。
与他交情甚好的同僚无不扼腕,但也庆幸皇帝只将他革职,毕竟削爵最严重的惩治可至流放边疆,皇帝待他,是极大宽容了。
闻风而来的宋典,对昔日的左侍郎大人并无半句慰问,只急急重提开办书馆之事,瞧他那副热切的模样,宋书和方易中哭笑不得。
在宋典的怂恿下,祺申略一思量便颔首了。
再也不是当官食禄了,他也得做些事才能好好度日。
可在外忙着书馆的事,他的心却逗留在府第里,那里有他惦挂着的人儿。
隆冬方过,宫中传来查明谋害容妃真凶的消息,竟是众人意想不到的陶嫔,她先遣仆假充淑妃之名往太医院取得牛膝,再趁宁寿宫防守不严,换掉了容妃的安胎药。除掉容妃,也一举除去旧宠淑圮,其卑劣及狠毒使得皇帝怒涛震天,顾不得陶嫔乃户部右侍郎之女,皇帝即时下旨赐予白绫,陶嫔绞缢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