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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早先在草原上的时候,那时海兰珠还是小小格格,可美丽明艳已经出了名了,却偏偏生得单薄,所以寨桑贝勒老是耽心养不活,请了寄名符、长命锁、富寿玲珑玉坠子,颈上腰间累累垂垂系着好些,连手腕脚踝也都戴着金铃,说是金子坠得住,用金子压住四角,神鬼就带不走了。

  也是因这份过度高贵挑剔,才耽误了海兰珠的青春,叫她老大未嫁地搁在家里许多年,直至进宫跟了大汗了吧?后宫粉黛争妍,偏她又与皇太极投缘,不肯分一点儿恩泽与旁人,怎怨得鬼神忌惮呢?

  她还只是在想,素玛却跪在海兰珠帐前,絮絮地叨咕着,竟将她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哲哲乍听之下,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听岔了呢,或是管不住舌头,竟然自言自语起来。定一定神,才发觉是素玛在一行哭一行说,字字句句,竟都像是打自己心窝子里掏出来的一样,不禁呆了。

  只听那素玛并不哭泣,只跪在海兰珠帏帐前,哀哀诉说:“格格,奴才自小服侍您,知道你一直想着要嫁一个全天下最伟大的男人,一个独一无二的英雄,您做到了;您嫁了大汗,做了东宫,您跟奴才说过,后半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八阿哥守大,看着他成为第二代明君。这一回,咱们败了。格格,败了,那也没什么,您还年轻着哪,还可以再生呀,哪个娘娘不是生过三儿两女,您没了八阿哥,还会有新的阿哥来陪您的。干什么万事都只要独一无二呢?格格学问深,不听见说‘红颜薄命’吗?生得天仙模样已经受人忌天妒的,恩深爱重也是折福,八阿哥那样聪明灵透却偏偏短命,焉知不是鬼神忌妒折了福呢?格格但凡肯看开点儿,也断不会落得今天这样。格格又美丽又聪明,只是心太重,打小儿是这样,一辈子都是这样。心太重,得到一点就失去一些,太在乎那得到手的,还不如没得到。这就好像格格给我讲过的那个‘剖腹藏珠’的故事,若是为了一颗珠子,把肚子剖开,连命也舍了,倒不如没有那颗珠子的好。格格,您去了,素玛也不要活了,咱们一块儿找八阿哥去,我还是服侍您,死活都不离开您。那年咱们一同来盛京的时候,在路上您就说过的,到哪儿都带着我,这次,您也不要丢下素玛啊。”



  她这样说着,听者无不落泪。哲哲听她比出“剖腹藏珠”的典故来,话中竟有大道理,不禁痴了,心想这丫头半疯不癫,说的话却通禅,倒不知是痴人近佛,还是因为跟着绮蕾念经的缘故。

  皇太极早已哭得哽咽难言,这几日夜里守在海兰珠身边,几乎就没阖过眼睛。先还顾及体面强忍,既听得素玛这一番话,又见哲哲也哭了,再无遮掩,遂抱住海兰珠失声哭道:“爱妃,等你好了,我同你一道回科尔沁去。”

  “科尔沁……科尔沁……我好想回科尔沁。”海兰珠听得“科尔沁”三个字,倒又似清醒几分,定定地看着皇太极,好像要努力辩认他是谁,喃喃道:“皇上,记得要送我回科尔沁呀,记得给八阿哥准备衣裳,同我一道儿回去。”

  说完这一句,海兰珠眼中忽然放出光来,紧紧握了皇太极的手,使尽最后的力气叫道:“皇上,我去找八阿哥了,我只有舍了你了……”

  海兰珠说着,两眼上插,早又昏厥过去,皇太极放声大哭,抱着她的身子只管呼唤,海兰珠哪里还有答应,只闻喉中咳咳作响,渐渐只有出的气儿,没了进的气儿。

  太医们一齐跪下来,请皇上与娘娘出外暂避,说是将去的人,浊气最盛,恐于贵体有违。皇太极哪里肯舍,犹拉着手只管呼唤,哲哲只得也跪下了,禀道:“皇上好歹避一避,也好叫人给她换衣裳呀,再误一时,可就迟了。这里交给迎春照料就好,连太医也要一起回避的呢。”



  宫人们见皇后娘娘尚且跪了,都不知所措,只管跟着跪了一地。太医又再四恳请,皇太极无奈,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于是宫人们进来服侍更衣,素玛岂肯叫人动手,抢上前来要自己做,只说:“服侍格格穿戴,是奴才从小做到大的,别人替她打理,哪里知道格格的心思?”

  迎春怕她眼泪弄湿衣裳,让海兰珠灵魂儿不得超生,欲不叫她做,又哪里劝得,只得一旁小心,又暗暗地叮嘱了宫人留心素玛,不要叫她寻了短见。自己又出去请娘娘回宫休息。

  哲哲已是望四的人,且身体发福懒动,闹这一回也着实累了,看海兰珠已口不能言,却又不能一时就去,料还有三五更的时辰可拖,遂由着迎春扶回休息。料皇太极必不能舍,遂也不劝,只命太医小心照看,见机行事。

  第82节 绮蕾又回到了关睢宫(2)

  果然到了临天明,素玛守着海兰珠吐出最后一丝微息,也不哭也不闹,亲手替主子再次净了面,又跪下来嘭嘭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就向墙角撞去。饶是宫人留着心及时拉住,还是将额头蹭破了一层油皮,只得送回禅房求绮蕾代为照顾。

  关睢宫里一时举起哀来,皇太极哭得几乎昏过去,太医们再四跪求皇上节哀,且去小息片刻,皇太极只是流泪不允。

  哲哲来哭了一回,将傅胤祖拉在一边,拭泪问道:“有什么法子可以让皇上休息一会儿,这样子哭可不行,大清朝可都指望着他呢。”

  傅胤祖也早在为这件事设法,只不敢擅作主张,听得哲哲这样说,心里有了依仗,遂回道:“回娘娘话,若是四周点起安息香来,再煎碗药水给皇上服下,不难使皇上少睡片刻,只怕皇上醒后生气,怪罪下来,这欺君之罪臣岂敢担当?”

  哲哲叹道:“傅太医过虑了,这是忠君,何罪之有?你有什么灵丹妙药但用无妨,皇上怪下来,有我呢。”停一下又道:“太医医术高明,可有一种药,叫人不要伤心太过的?”

  傅胤祖苦笑道:“都说人心难测,心病难医。测都测不来,又从何治起。除非眼下有什么人或事可以让皇上把心思从宸妃去逝这件事上转开,不要忧思太过,或可稍解。”

  哲哲听了,低头默思许久,终无良策。

  一时药已煎好,傅胤祖跪献皇上,皇太极正哭得口干舌燥,接过来一饮而尽,究竟是苦是甜也不知道,并未查觉是药。胤祖松一口气,果然稍时皇太极朦胧起来,渐不能支,忙命宫人扶去就寝。自己与众人也都横七竖八,胡乱找地方将息一夜。

  天方亮,皇太极醒来,换过衣裳,又到灵前抚床大哭。哲哲率领众妃子一齐跪求皇上珍重,终不能劝。各宫各殿也都来拜祭了,连庄妃也扎挣着从炕上起来,由忍冬扶着过来大哭了一场。忍冬连声劝慰:“娘娘,九阿哥不满百日,您且不可伤心伤身,伤了元气啊。”

  哲哲也道:“月子中的人,不宜在新丧之地久留,小心过了病气给九阿哥,反为不美。”

  庄妃遂由忍冬扶着起来,又交了一块衔口的玉蝉给哲哲,拭泪道:“这是给姐姐含在嘴里的,就当我陪着姐姐了。”

  哲哲见那块玉晶莹温润,兼且雕工精美,较原本拟用的玉蝉精致十倍,遂点头叹道:“还是你心思细致,知道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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