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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下了福临,生下了她与多尔衮共同的儿子,这叫大玉儿对自己的前途、对儿子的前程已经看得很清楚,她这一生已经没有了退路,是必须陪着福临健康地长大、并且勇往直前、一直走上金銮殿的帝皇宝座,除此更没有第二种选择的。皇太极的心中只有海兰珠,只有八阿哥,即使是一个死了的八阿哥吧,也要比刚刚出生的九阿哥更叫他看重。这样的丈夫,不要也罢;这样的阿玛,不要也罢。况且,他本来就不是儿子真正的阿玛。

  抱了这样的心思,大玉儿反而坦然起来,每日只加紧自己调养,闲时便看看书下下棋,或者逗鹦鹉玩一回,颇为悠闲自得。

  且说哲哲因那日朵儿临死之前说过一句“吃对食儿”的话来,心中大不快意。只因宫中接二连三的红白喜事,才一直隐忍着不曾顾上。

  这日早请安毕,因旧话重提,面向众妃道:“按说宫里的女孩儿服侍这么些年,也都大了,该是放出去的时候了。那天朵儿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宫女和太监们竟有这些勾当,我再容不得这些个事,虽是钗儿和福子死了,难保还有不干净的,这盛京皇宫里岂是藏污纳垢之地?因此我的意思是,上下通算一算,按照花名册子将各宫里的大丫头一齐发放出去,或卖或配,或令父母领回,又或者看她服侍得好,赏几两银子令她自寻去路,另换更好更新的来。你们看是怎样?”



  贵妃娜木钟因自己的丫头去得尽了,巴不得各人也都像她这般丢了心腹的才好,因此第一个抢先说道:“皇后这说得最是有道理不过,古往今来的宫女也都有规矩的,几年一采,几年一放,没有总扣着耽误人青春的。况且这些女孩儿这些年也大了,知道的事儿也多,脾气也大,不知养出多少种嘴里形容不出的坏毛病儿来呢,也的确是该清扫一回了。”

  诸宫妃子听了,俱面面相觑,大有不忍之色。尤其巴特玛,最是心软面和之人,偏是手下的几个丫头却个个伶俐练达,尤其大丫头剪秋,更是身边片刻少不了的眼线膀臂,比寻常主子还聪明有决断呢,大凡巴特玛思虑不定的事儿,多是剪秋代她拿主意;又或是日子里该添该减的,也都是剪秋留心着增减调度;便是宫里的眉高眼低,也都是剪秋在旁提着她,助她逢凶化吉,察言观色。因此听了这话,竟是摘心尖子一般,忍不住辩道:“也不一定是各个都该去的,也该问问她们自己的意思才好。”

  娜木钟一愣,她与巴特玛一处,向来是她说一巴特玛绝不说二的,如今竟为着一个丫头和她唱反调,不禁大怒,反唇相讥道:“若是事事都问她们的意思,咱们也真叫白做一回主子了。”

  巴特玛红了脸,不敢再说,然而努嘴别头的,分明是不愿意。哲哲看了,也不好立下严命的,看看四周,五宫之中,原已有两宫的下人是死绝了的;如今庄妃刚刚生产,告假不来;巴特玛虽在,却是说明了不乐意的。推算下来,竟惟从自己的清宁宫清除起来,方可服众。

  正欲说话,不料迎春早在帘外听得一清二楚,明欺皇后心软,又缺乏手段,遂拼了一个目无尊上之罪,掀帘子进来,朝着哲哲身前便跪下去,抱腿哭道:“娘娘,奴才是早立了誓要一辈子跟随娘娘的,娘娘若撵我出去,迎春是惟有一死了。那钗儿没廉耻,是她自家做下的丑事情,至于朵儿的话,不过是临死前要拖人下水,她说的那些混话,奴才是听也听不懂的,更绝无此等肮脏行径。求娘娘明鉴。娘娘若是因为宫里新近出了许多事情便要撵出奴才去,那奴才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说着大哭。

  哲哲早已软了,不由地说道:“迎春丫头起来,我又并没说你什么。只是你也大了,难道一辈子守在宫里不成?”迎春只是磕头不起,指天誓日地说要服侍终生。



  诸妃看见哲哲颜色松动,知她心中早已允了,只是话说得满了下不了台,遂都假意劝说,都赞迎春忠心,这是皇后娘娘慈恩浩荡感动上苍,老天才特意派下这么一个人来服侍她的,就同王母娘娘身边的金童玉女一样,是她命中如此,倒不可强其志的。

  哲哲听了自是受用,遂笑道:“这也赞得她太过了,做奴才,自然该是忠心的,若是各个都像那个叫什么钗儿的那般油腔滑调,藏奸耍鬼的还了得?”又命各宫回去整饰宫闱,裁减仆从,说是“做主子的别只惦着一心邀皇上的宠,自己身边养着小鬼儿呢都不知道。回去说给那起不长眼的奴才们知道,宫里的声名要紧,若是再有那起不三不四的人事叫我知道,非但当事的人要死,便是知情不报的也要连坐的。”

  各宫都不好应声,只得低头听训,过后应景儿地随便点一两个用不上的丫头报数,随哲哲发出宫去。剪秋等一干人心怀鬼胎,都以为这回必定死了,大惊小怪多日,打听着事情消停了,这才放下心来,从此果然收敛许多,不敢再像从前那般频约密会,无法无天。

  第81节 绮蕾又回到了关睢宫(1)

  春将尽时,海兰珠的生命却也走到了尽头,便如一朵风雨飘摇中的娇花,在开到最盛的时候,突然地萎谢凋零了。

  那一天,园子里的春花一夜谢尽,万木萧条。绮蕾在桃树下弹琴,想着那年也是在这里奏琴给皇太极和宸妃听的情形,忽有所感,停下弦来对着素玛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去送送她吧,晚了,就再见不着了。”

  素玛去了,可是她已经不认得她的主子,她从小服侍到大的海兰珠格格,那草原上美丽得像一个神话一段传说那么珍贵的仙女,那盛京宫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宸妃娘娘,那娇嫩光滑像一只刚刚出蚌的珍珠样的美人儿,怎么会是这样一副枯槁的模样?

  宸妃,海兰珠,她在生命结束之前,灵魂已经走远了。这个冬天,苦苦挣扎在世上的,只是一具伤心的躯壳,如今,这躯壳耗尽了最后的血气,终将化为一缕轻烟归去。

  她已经两三天粒米未尽,然而见到素玛,却又像有些明白过来似的,喘着气问道:“素玛,这些天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么大的人了,还是贪玩。”

  素玛扑到帐前跪下,哭得哽咽难言,只知磕头,将炕沿碰得梆梆响。海兰珠叹一口气,嗔道:“我又没骂你,只管哭什么?别磕头了,去,把我的鸽子笼取来,光知道玩,也不知道喂鸽子。”

  听到这话,连哲哲也滴下泪来。她曾听说过的,海兰珠在草原时,颇喜欢养鸽子,说是鸽子比人飞得远,看得世面广,有知识有灵性。看她虽然言语好似清楚,神智却是迷糊,所说所想都只在儿时徘徊,便知她大限已到,由不得伤心。

  这几日因常常往来探视,一坐就是半日,哲哲倒是第一次好好打量宸妃起卧的这间屋子。各宫各殿的家俱不是红木就是花梨,都是一堂一堂的,透着沉稳大方。这一间里却怪,所有的木器都是雕花嵌贝,透着轻薄鲜亮,却有点压不住似的,老有种随时随地一阵风就飘去了的轻盈,活泼是够活泼了,看着倒也顺眼,却不硬气,是留不住的样子。哲哲便叹息起来:这样的一个人儿,怎能载得住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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