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贺德鲁是怎样的人,”凯洛夫人说。“即使是你。所以,萨罗比,像个男子汉,乖乖认错吧。”
“我可以做得更好,”他的黑眼闪闪发亮。“我可以替你省下搭乘那些脏兮兮渡船的麻烦,用我的游艇送你去。”
扇子越扇越快。“真的?喝醉的或清醒的?”
“我将需要所有的智力跟你拚斗,”他说。“当然是清醒的。但是你要喝得怎样醉都可以,亲爱的。”
☆☆☆
不久,萨罗比拥着菲娜跳舞去了。黎柔没有看着他们,她看着亚穆。她不要想她正在想的事,当然更不想说。然而,让她不悦的是,她根本不必说。亚穆的蓝眼中已出现掠食动物的闪光,她第一次看见这眼光是在巴黎。
“每个i的点都点了,每个t的横线也都画上。”他的话证实了她的恐惧。“打点得妥妥贴贴,一切整整齐齐。”
“这不一样。”她说。
“你说你回去的时候,家里非常整齐。我检查过卧室,连梳妆台上的东西都像军人一样排得整整齐齐。艾凡瑞有这种习惯,但只在他心烦的时候,他会把东西排得非常整齐,借以整理思绪。”
“他没有动机。”但是直觉告诉她,他们很快会找到。
“个性对了,”他说。“精准的法律头脑。冷静快速的注意到细节,并转成对自己有利。他也懂得机密,这是高级律师的基本条件,毕竟家族秘密都在他手上。”
“他不可能同时在两个地方。他已经去了多佛,正搭第一班船去加莱,所以才没有接到我的信。”
“你若真的相信,就不会这样不安,”他轻声说。“但是你的想法跳得跟我一样快,因为路线很清楚。其他的问题都自动让路了。我们花功夫排除其他人的嫌疑是有道理的,他们让真的嫌犯凸显出来。当然,我们先要查不在场证明。”
“不,”她说。“我不能阻止你调查,可是我不要帮忙。这件事没有‘我们’,我不要跟它有任何关系。”
他站近一步。“黎柔,你曾相信我会善待你的朋友,这件事当然也可以相信我。”
她摇头。“我没有亏欠我的朋友,可是我亏欠德鲁太多。我不要——”她的喉咙收紧,眼睛刺痛,再说一个字可能就会哭出来。
“黎柔,看着我,”他温柔的催促。“听我说。”
她没办法,也不敢,担心随时会失态。她以尽力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悄悄离开房间。她必须独处片刻,才能重新恢复正常。
眼泪使她看不清楚,但她总算来到最近的门。她出门,进入走廊再走向另一条走廊,完全不知道方向,但也毫不在乎。她只想要片刻的隐私。
“黎柔。”
他焦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要管我,让我静一下。只要一分钟,她告诉自己。眼前出现一道楼梯,她匆匆往上走到转角的平台。
“黎柔,不要这样。”
她停下并转身,这时有个男仆出现在走廊,亚穆走过去跟他说话。她看见灯光在他的金发上闪光,听见友善温和的低语……清柔流畅如丝。她的耳中出现奇怪的共鸣,一些色彩快速闪过。
她在最近的阶梯沉坐下来,抱着头深呼吸。晕眩的感觉迅速过去,但是冰冷的惧意却留了下来。她在刚才的一瞬间品尝到噩梦成真的经验,但又不完全一样。走廊不一样,而且现在只有一个而非两个人跟他在一起,而且这一个是英国人,梦中是个外国人。
她几乎没有察觉到靠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夫人。”
一只手盖在她交叠的双手上,他的手。
她抬头,亚穆蹲在她面前,男仆站在他身后。
“你不舒服。”亚穆说。
因为男仆在场,所以她点头。
亚穆双手抱起她,在男仆的引领下往楼上走。
男仆带他们来到一间小小的起居室,亚穆轻轻将她放在躺椅上,男仆则去倒水。黎柔乖乖喝着水,男仆又与亚穆轻声商量着什么后离去。
“我已让人叫马车过来,并请一名女仆陪你回家。”亚穆来到她身边说。
她困惑地抬起头。“你不陪我回去?”
“我今晚造成的伤害已经太多。”他的声音稍嫌严厉。“我害你哭着离开舞厅,你差一点哭倒在楼梯上,我不应该再继续制造丑闻。我还是留下来替你说些掩饰的借口,告诉你的朋友:丰盛的晚餐、太多的香槟和拥挤的舞会使你不太舒服。同时祈祷你不是因为怀孕而闹情绪。”
他转身,手指扒过头发。“黎柔,如果你是,千万要告诉我。”
“我是什么?”晕头转向的她说。“你该不会——”她振作起来,想在混乱的情绪中找出理智。“我只是心情不好,”她的口气稳定了些。“不想在别人的面前失态。我很抱歉让你如此懊恼。我保证绝对没有怀孕,那不可能。”
他叹口气,走回她身边。“你一跑开,我心里就出现很多可怕的事,”他说。“我很抱歉,我的心。我最近实在太大意,许多方面都不够周到。”
“可怕的事,”她说。“你的心里。”
他的眼睛像一片凄凉的荒原。“你是我心爱的人(You are dear to me.)。”
她知道某件事情不对了,但,什么事?应是比担心她的怀孕,及贺德鲁或许有嫌疑更严重的事。而且,不管是什么,可能将是她承担不起的。她的世界似乎开始崩塌。如果连贺德鲁都是假的,还有什么会是真的?
她所剩下的将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她全心全意深爱的男人。求求你,她的内心默默恳求,求求你千万不要是假的,至少留点东西给我吧。
她听见脚步声靠近。“今晚不要躲开,”她轻声说。“我需要你,请你尽快过来。”
☆☆☆
他在几个小时之后抵达。
她已换上睡衣,靠在床边叠起的枕头上画着素描,专心到在他进入卧室后好几分钟才抬起头。
亚穆想要知道她反应快速的头脑正专注于何事,但他更想让折磨着他的难题尽早解决。“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他说。
“我想要解释一件事。”她同时开口。
“黎柔。”
“我需要你帮忙,”她说。“求求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害怕让你失望。”
他良心上的那把刀刺得更深。“黎柔,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我了解,”她说。“你只想解决事情,不想伤害任何人。我知道你跟我一样希望我们可以找到一个坏人,一个我们可以唾弃、愿意加以处罚的坏人。问题是,樊世太过恐怖,没有人可以比他更坏,所以,我们的愿望将不会实现,我们找来找去都是我们关心与同情的人。我很清楚你不愿意伤害德鲁,即使凶手就是他。我爱你,我想当你的伙伴,我愿意跟着你到天涯海角。可是——”
“我并没有要求这些事,”他说。“我没有权利要求任何事。”
“有,你有权利要求我。我只是想要你了解。”她拍拍床垫。
“黎柔,在你说任何事之前,我必须——”
“我知道,”她说。“你要做很可怕的告解。”
他的心怦怦跳。“是的。”
“你会让我心碎吗?”她的眼睛太亮。“依你看,我会碎成千万片吗?这次不知谁会把我捡起来,帮助我拼凑回去?德鲁的问题就在这里,你知道,我变得太过依赖他。每次碰上困难,我就去找他,而他总可以帮我把每件事都弄好。我年轻的时候,他就开始帮我,教我要怎样坚强、尽全力做到最好。现在,我却必须把他当成一个冷血的凶手,而且越来越没办法不那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