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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川第一眼看到贞姜楼和贞义楼,就被那两栋楼宇的相似吓住,都是灰扑扑、黑压压的,像林中两只伏踞的怪兽,吼叫著生人莫近。
德容的婢女走过来说:「大姑奶奶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你们请回吧!」
「你告诉大姑奶奶,我们有非常重要的事,三姑娘是清白的,我们都冤枉她了。」吕氏说。
「大姑奶奶连楼梯都不许我们上。」婢女说。
「让我们的人直接到贞义楼去带采眉下楼来不就成了吗?」怀川有武功,楼顶救人的招世就有好几招,易如反掌。
「使不得!如果来硬的,大姑奶奶说不定会绝食或自焚,她以前试过,脾气非常刚烈。」吕氏说。
「她巴不得求仁而得仁,但我们就落下个逼死节妇的罪名,千万不能用强硬手段。」孟思佑也道。
碰到一个视死如归的人最无奈,在江湖拚斗中也是一样。但怀川绝不能忍受采眉在一壁之隔,他却摸不著、看不到,要眼睁睁地任由她死灭。
於是,他用丹田发声,以宏亮的嗓音大喊,「采眉,我是怀川,你的丈夫怀川,由杏坊寨来带你回家了。你听到了没有?采眉,再也没有隐瞒,再也没有相见不相认,你是我的妻子,你早就明白,从来没有跟错人,更不是私逃。你不属於贞义楼,请大姑姑放你下楼吧!」
是梦吗?还是楼中无日夜,她已分不清真实和虚幻?
采眉跪爬在地上,德容洒下两百个铜钱,滚在各处,要她一一捡起,两个时辰後,一一点清,又丢下两百颗黄豆。她继续爬,膝盖已破皮,但不找全,是不能休息吃饭的。
「所谓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的目的就是要除去你的欲望,人无欲才能刚,刚才能八方不动,成大理想。」德容冷冷地说:「你太软弱、太多杂念、太为外物所驭,是贪痴个性,若不除病根,便主淫荡,将入阿鼻地狱!」
采眉很努力地捡,不敢怠慢,生怕大姑姑又分派她更难更苦的工作。她也尽量不要有杂念,但怎麽会有怀川的声音?还那样清楚,就仿佛在楼外而已,不可能的,一定是幻觉,怀川早该赴袁州,因为朝廷的官兵十一月会来,如今该属「大雪」节气了吧?
她将一颗颗黄豆放入手心,但怀川的叫喊一直不断。
德容终於发火了,「是谁在大声吵闹,扰我清静?!」
「大姑姑也听见了?那真的是怀川罗!」采眉兴奋地站起来,仔细分辨他的话,笑容回到她的脸上,「瞧!我没有骗您吧!狄岸就是怀川,我的丈夫呀!我没有对不起孟家,也不需要贞义楼,大姑姑,求您放了我吧?」
「不!你的丈夫已死,你是个寡妇,明白吗?寡妇的身分永远不变,寡妇不许再嫁,你早就没有丈夫了!」德容瞪著她,端丽的脸上有一种可怕的神态。
采眉往後退一步,发现德容眼内的疯狂,连忙奔向有窗洞的地方大喊,「怀川,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德容蒙住她的嘴,用力拉青竹筒的绳子,立刻有一个婢女上来。德容命令道:「叫外面的人住嘴,否则我就放火烧楼,让他叫个痛快!」
她也同时放掉采眉,那已收集的一百六十颗黄豆又滚散一地。德容说:「再捡一次!你也不许再喊,明白吗?」
屋外安静了,屋内也沉默了,但采眉可以感觉到怀川仍在楼下,以心和她对话著。
他说,他再也不会离弃她,让她一个人孤独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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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雪飘洒,替竹林被上一层银粉,而贞姜楼和贞义楼也像覆上一件白衣,丑陋的黑隐去,有了皑皑的晶莹,显露出异样的美丽。
雪也飘落在楼前一个跪著的人影上,那是怀川。四天前,他束手无策後,乾脆以哀兵之计想表示自己的一片心意,所以叫著说:「大姑姑,我是夏怀川,因诈死复仇而委屈了采眉。我了解您、心疼采眉,怕我又是无情负心。不过,再不会了!我未来的命给了采眉,任她差遣,绝不亏待她半分。请您相信我,我就跪在这雪地里,采眉一日不出来,我就一日不起来,这份心唯天地可表,请大姑姑成全吧!」
四天过去,楼内毫无动静,好在怀川武功高强,这点小跪不算苦刑,风雪也并不难捱,只是,他还要跪多久呢?
这孟家节妇的刚烈他总算见识到了,采眉那脾气,也该有几分是来自大姑姑吧?怀川决定,天气若要再寒,他就直攻「贞义楼」,大姑姑能耗一辈子,他和采眉可不愿奉陪。
楼内的采眉亦跪著,在怀川於雪地中两天两夜後,她恳求德容饶过他们时,就再也没起来。
她是弱质女子,哪堪筋骨曲折,没多久就酸痛加漓漓冷汗。但她就是忍著,或许姿势没像怀川那样挺正,但她就是坚持不起来,打算陪著他,也就像陪著他们纠缠相结的命运与情意。
德容轻轻走进来,淡淡地说:「天又要黑了上片凄暗苦寒的,我就看他能撑到什麽时候?」
采眉极度疲累,不再哀求,只说:「撑不下,我们就一起死,死了仍能相守。」
德容心一震,缓缓走到窗前,斜身看出壁牖,发现那个夏怀川还在。她沉默许久,开口道:「这贞义楼的舒适安静就留不住你,你非要和他去吃苦受罪吗?」
「我和他是夫妻,吃苦受罪亦甘之如饴。」采眉虚弱的回答。
「笨女人!」德容骂一声,背过身来才又说:「什麽夫和妻、天与地?永远是『不平』二字而已!天给什麽,地就承受什麽,山崩地裂也躲不掉!夫妻便是如此,我嫁到翁家的一年,如人间地狱,不但要面对公婆姑叔的恶脸色,还得处处得咎;最可怕的是丈夫的凌虐,每到夜晚只有恐惧,怕面对禽兽……所以,他死了,我额手称庆,死亡助我逃脱,我一刻也不想再留在翁家。男人死了,我们终於有了自己的快乐和荣耀,足以和男人齐名的机会,闪亮的牌坊,你为何不要?!」
「不!我嫁去的夏家不是如此,婆婆和小姑都待我很好,怀川更不曾凌虐我,他关心我、善待我,瞧!他不是为了我在雪地里跪了四天四夜吗?大姑姑,他……他把我看得比世间一切还重,这似海的深情我岂能辜负?」采眉低泣著说。
「男人是禽兽,等到人老珠黄时就不要你了,没有例外……」德容喃喃地道。脑中想起她短命的丈夫,二十四年了,他的面孔已然模糊,他不曾为她做过任何一件事,不像怀川……如果那短命鬼肯为她跪在雪地里痴傻恳求……
德容的内心漾过一种奇特的感觉,那许久不见的春花秋月浮上来。她语气凝重地问:「你真要跟他走?」
「是的!」采眉看到了一丝希望。
「一去就回不了头,你不後悔?」德容再问。
「不後悔。」采眉坚定的回答。
「你要笨,我也爱莫能助!」德容说著,猛拉起她,走过浮桥,来到贞姜楼,开了门说:「你随他去吧!」
采眉一路上跌跌撞撞的根本无法站稳,久跪的脚麻得不像是自己的了。但她自由了,怀川也自由了!
在她要下楼时,偶一回头,却见德容手拿两盏腊烛往浮桥走去,神色十分怪异。采眉有种不祥之感,人要追上去时,只看到德容以火点燃贞义楼的家具书画,没一会儿,便焰焰地窜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