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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页

 

  何况小叔子耀晖跟我的微妙感情已然浮到表面上去,要跟他热切地往还,总要心里有个底,知道如何对策才成。

  可是,我茫然无措,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这象征着一个非常严重的讯息,我是没有完全杜绝接受金耀晖的可能。否则,心内清明,又怕什么仍以长嫂身分,持续多年相依为命,互相照顾的情分,与他往来,关顾他的前途,问候他的生活呢!

  这个把心不定的情怀是凌乱、是纷扰、是困惑、是忧伤,甚而是难受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问题束之高阁,不去想,不去碰触、不去处理。

  祈望有一天无端端地难题会迎刃而解。

  或者金耀晖多年在美国,已经交了知心女友,很快成家立室。少年十五二十时的情丝错系,只不过是很多少男的一般人生过程经历,不足为虑。他日成长后再回头看,不禁莞尔。

  又或者金耀晖见过世面,在外头海阔天空的世界闯过了,阅人多起来,就知道可爱可亲的女人委实到处都是,一个方心如真不是一回事。

  更有可能是我过分地敏感,金耀晖对我的爱敬是并不越轨的。我之所以会想入非非,是因为对他的确有异样的情怀在。那就好好地警惕自己,督促自己,管辖自己,不可以轻率下去就是了。

  故而,我怕做鱼雁常通之举。



  在信内所交流的感情很多时比真人会面还要深入。

  谁在文字上会轻易流露自己的弱点?谁又会在书信内起无谓的争执?笔下易有浓情,字里行间更易传情递意。

  我不敢冒此恶险。

  金耀晖呢,他究竟为什么没有多写信回来给我,真可能有起码十个以上的解释。

  男孩子懒写信是很普遍的现象。

  在信内表达什么也是一项为难。

  表达得不好,白纸黑字地落在别人手上,后果可大可小。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从前他有兴趣的人与物,现在可以不用心意。

  人,几时都有变心的权利。

  谁跟谁又有契约了?即便有,又如何?金信晖与金旭晖都是现成例子。

  又或者,金耀晖对我千丝万缕的柔情犹在,不知如何表达,越缠越深,不晓得再去处理。

  会是这最后的一个可能性吗?

  我愿意这样吗?

  自从三姨奶奶向我透露了金耀晖的行踪之后,我一直在思考关于他、关于我、关于我和他的问题。

  德州之行于是变得忧心戚戚,茫茫然,如履薄水,如临深渊。

  再坦率地承认,我是有点患得患失,既惊且喜。

  不一定是为了情欲的渴求,而是多年的孤寡,我怕已经到了寂寞难耐的最困难时刻,希望有机会重新尝受心灵牵动的念头蠢蠢欲动,压抑不了。

  我一直为此失眠多个晚上,辗转反侧到天明。

  十多年的守寡,十多年来不住思念着曾经深爱的历程,可忆可追,而不可即又不可再现的爱恋,实在是无比辛苦的。

  这些年都勉强熬得过去,只为经济、事业起落跌荡太大,占用我太多的精力与时间,我毫无选择。

  一旦生活复归平静,我就想到自己,以及自己的切身需要以及将来。

  将来?

  一个没有男人的女人,还有将来吗?

  真是太可笑了。

  夜里一旦睡不好,早上醒来头就有半边发痛。

  我听说过清朝的慈禧太后,二十六岁守寡,以后就常患偏头痛,也是为了夜不成眠,空虚难填以至于精神压力太大所致吧。

  真不敢再想下去。

  飞机抵达侯斯顿后,伟特药厂派了专人,与负责我地皮管理的经纪威廉标尔一起来接,把我安顿在城内的希尔顿酒店内,让我好好休息,再约明天到律师楼去成交买卖。

  威廉说:

  “金太太,你的那幅土地卖价破了我们的每亩土地最高出售记录,可喜可贺。”

  “谢谢你的照顾。”

  “交易后的钱你打算如何处理?我可以跟律师行代为安排。”

  “全数转回香港我的户口。”

  “金太太,你不打算再在美国投资?我有很多价廉物美的地产,可以让你挑选。”

  “迟一些再算吧,我们是香港人,根在香港。”

  “现在香港股市欣欣向荣,一片灿烂,是很舍不得放弃这机会的。”

  “市道好固然不放弃,就算市道坏,我的主意都是要坚守下去,只要香港不陆沉,我门就有翻身机会,屡试不爽。”

  威廉没办法说服我,他大概只能赚一次买卖的佣金而已。

  我抵达酒店后,先泡了个热水浴,推却了威廉的饭约,打算先好好睡一觉再行打算。

  床头放着的电话簿,有金耀晖在此城的电话。

  我呆视着,久久没有采取行动。

  一下子跳上床,我给自己重复又重复说:

  “先睡吧.睡醒了再说。”

  凡有悬而未决的难题横在眼前,我就有个老催自己赶快睡觉的习惯。

  希望一觉醒来,精神奕奕,会想到好办法,或者难题已经迎刃而解。

  睡觉是逃避的一种表现。

  正如有些人,想不通难题,干脆自杀。

  只是长眠抑或小睡的分别而已。

  意识形态实在相差无几。

  我把被盖好,才闭上了眼睛,就有人叩门。

  我大声问:

  “谁?”

  对方答:

  “是酒店侍役。”

  我没好气,只好起来,打开房门。

  见不到人面,只见一大蓬的康乃馨,白色,夹了青绿的很多很多嫩草细叶,清新美丽得令人目眩心跳。

  “太太,有人送来给你的花。”

  侍役把花交到我手里去,才微笑着引退。

  半辈子过掉了,我从来没有收过花。

  有些人说,没有收过花的女人不能算是女人。

  我前半生原来真正没有做过女人。

  收到鲜花一束的感觉简单清晰,我只觉得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

  把夹在花堆之中的名片拿在手上,细看。

  并不是伟特药厂的董事局,是一个署名叫耀晖的人。

  字条写着:

  “我从很小时就开始希望能给你送花,今天我的希望到底实现了。有缘千里能相会,有缘无缘,得看你肯不肯摇这个电话号码。”

  没有半秒钟的考虑,我跳到床头去,抓起了电话就摇过去。

  是耀晖接听的电话。我说:

  “有缘无缘,看你肯不肯这就来这儿见我。”

  金耀晖来了。

  他站在房门口时,我凝望着他,禁不住有一阵子的晕眩,我差一点点就冲口而出,喊他信晖。

  阔别几年,完全洗脱了大男孩那番稚气的金耀晖,比他离开香港时更英伟更俊朗更倜傥更不群。他站着,就有种傲然屹立,不亢不卑的气氛。

  再不是小男生,而是大丈夫。

  他已经有气派了。

  耀晖没有称呼我,见了我,只呆一呆,就冲上前来紧紧地把我抱住。

  他小时候,每当有难题,或是我有委屈,我们叔嫂就紧紧地抱着,团结便是力量,只要对方的体温传送,就觉人间不是冷酷,总有人站在自己身边,为自己打气。

  如今,感觉雷同,但不一样。

  我不能控制自己,感觉到起伏的胸脯紧贴在一个成熟而壮大的男人胸膛上,像一只倦极小休的船弯进了海湾之内,已抵目的,不再启航。

  我们没有很快地分开,比一个拥抱应享有的时间长了一倍。

  然后,金耀晖放开我,他那凝视我脸庞的眼神像很多很多年前,金信晖初次约会我去舞会,当夜送我回家,跟我说再见时一样。

  那眼神清楚地告诉我,我们会发展下去,一定会,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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