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他把大部分的仆人都遣散了,只留一名男仆和厨子。"
蓝道点点头,走到门前不耐地敲门。他的胃因不祥的预感而撤紧。没有人应门,于是他便试试门把,没想到门一推就开了。
"没人在,"考林喃喃说道。"我们明天再来吧。"
"不行,他是头号嫌犯。"蓝道走进去,好奇地四下打量。屋中没什么装饰品,这在渊远流长、倍极显赫的马家来说,是件颇不寻常的事情。传家之宝和各式物品一定都被马特弗偷偷拿去变卖还赌债了。"怪不得他在瓦第尔会这么受欢迎,"蓝道讥讽道。"老天爷,他何必还费力去赌博呢——自动把东西送出去不就得了。"
考林怀着敌意望了蓝道一眼,明白他在暗示什么。
"我耗在俱乐部里的时间还没有他一半多——"他开口。
蓝道突然听见附近一扇门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噪音。门上刻了一本书,表示那是图书室。蓝道冲了进去,结果却面对马特弗爵士站在窗前,将一把左轮指向自己脑袋的景象。痛苦的棕眸迎上了榛绿眸。
就在这一刹那,马特弗扣下了扳机。
枪声似雷鸣一般在蓝道脑海中回响。他看见房中狼藉可怖的景象,唇间逸出一声惊呼,然后别过头。马特弗的自杀在蓝道记忆中留下的最可怕印象,便是自己体内的空虚。他像是冻住了,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好像这只是书上的插图。随后他便冲上楼,将一扇扇门打开找寻若薇的影子,看过最后一个房间以后,蓝道站在斑驳的家具间垂着头。错了,马特弗并没有绑走若薇,他只不过是个输不起的可怜虫而已。
"小薇,你到底在哪里?"蓝道低语,绝望似黑雾一般笼罩着他。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自制。他慢慢走下楼,看见考林刚从图书室出来。
"哦,上帝……"考林说道,一副要作呕的样子。"我从未见过这么恶心的景象,"他拿出手帕,擦擦额头的冷汗,脸色发青。"蓝道。我不想再跟你去找人了。"
"随便你。"蓝道走向前门,考林急忙赶上来。
"可是……我们要把马特弗怎么办?"
"把他从名单上划掉。"蓝道简短地回答,他冷漠的语气让考林吃惊不小。
时间一分分地过去,蓝道觉得自己找到若薇的机会是越来越渺茫了。他自知如果必要,他愿意费尽余生来找到她,不过最重要的是,目前他必须赶快采取行动,找出正确的方向。他一直到筋疲力尽才回到柏家大宅。
第二天下午蓝道去了怀特俱乐部,发现它不再像从前一样是个轻松舒适的所在,他故作自在地和老朋友打招呼,进行松散的谈话。这时,一名头戴假发的侍者给他带来一个简单的口讯。
"对不起,爵爷……门口有一位女士想见你。"
"是一位年轻的女士吗?"蓝道询问,眯起眼睛。
"我想不是,爵爷。"
"那我没有兴趣。"蓝道回答,他身边的人无不大笑。
席乔治猛地一拍他的背。"老天爷,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柏蓝道!"
那名侍者又畏畏缩缩地问道:"爵爷?"
"好吧,"蓝道说着叹了口气,两眼望天。"那我就去应付她一分钟好了。"
蓝道一离开人群,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因为他对这不知名女子的打扰感到恼怒。大概又是艾乐梅不知在玩什么蠢花样了。他走到门口,慷慨地赏了那名侍者一笔小费。门外站着个娇小的女人,她的脸被灰色的兜帽遮住了看不见。
"你是……"他好奇地低声说道,那女人转过身,摘掉兜帽,抬起头望着他。蓝道看见这女人是个陌生人,感到一阵失望。她大概已经四十好几,脸上几乎没有皱纹,深色的眼眸十分慈祥。她的态度太亲切、太随和,不会是贵族。不过她的家境应该还不错,她精心梳理的发式和剪裁合身的服装都是花了不少钱的。
"我很抱歉必须打扰你。你就是柏蓝道爵爷?"她问道,她讲话的声调就像个慈祥的母亲,在蓝道身上产生了一种耐人寻味的效果。自从他邂逅了若薇,从未对陌生人如此心过。他心中充满了不合理性的念头:他感觉她认识他。而且对他有某种程度的了解。
"是的。"他答道,轻轻点点头。
"我到府上拜访,令弟说你可能会在这里。我听说若薇失踪了,我相信可以帮你找到她。"
蓝道盯着她,好似被催眠了。
"你是谁?"他粗声问道。
"柏爵爷……我是白柯玫蜜。"
"她……她常跟我提起你。"他设法说道。
"她从法国写了封信给我,问起自己的身世,"玫蜜应道,视线稳稳盯着他,眼中充满同情。"她也写到你们俩之间的事情,所以我才冒昧——"
"我很高兴你来了,"蓝道打断她。"我必须马上和你谈谈,你是否介意回到我的——"
"我想,"玫蜜慢慢说道。"也许还是到我家好了。柏爵爷,如果我们要谈,就得开诚布公,我那里不会隔墙有耳,所以比较放心。"
"你家,白太太?"蓝道诧然问道。"你不是文家的保母吗?"
"不,"玫蜜说道,挽起他的手臂,朝一辆由两匹栗色马拉的镀金马车点点头。她对他笑笑,看来非常具有法国风情。"现在不是了,"她说道。"我的马车在等。你何不和我同乘一部车,等我们谈完了再送你回来。我的住处离此不远。"他无言地点点头,等他们在马车内坐定,玫蜜又继续往下说道:"若薇告诉过你我们是怎么走散的,剧院失火——一"
"是的。"
"我猜她大概不久以后就遇到你了。她没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想追究。不过显然你俩在某种情况之下到法国去了。"
"是的。"蓝道低声说道,垂下眼睫毛隐藏他眼中的神情。
"我找不到她,后来就回到文家,希望若薇也能设法回来。结果她没回来,文夫人不是个会体谅别人的女人,对人也不特别亲切,第二天早上她就发现若薇失踪了。男爵夫人认为既然我教出了她所谓'行为不检'的女儿,对她的千金可能也会有不良的影响,所以就把我解雇了。"
"我很遗憾。"
"我可不,"玫蜜答道,粲然一笑。"这次解雇给我的生活带来了期待已久的转变。男爵夫人不知道,若薇也不知道,多年来我一直是文男爵的情妇。男爵早就想替我买幢房子,但是我坚持要把我们的关系保密,因为我不希望若薇被人轻视。我希望让她受教育、得到良好的教养。我本想等若薇结婚,或是大到能够谅解的时候再公开——"
"她会谅解的。"
玫蜜对他微笑。"现在我知道了。"
他们心照不宣地都未曾提起眼前最紧急的事情,直到抵达玫蜜家为止。那是一间极尽豪华之能事的寓所,触目皆是缎木家具、厚地毯、美丽的绣饰和细致的瓷器。玫蜜将斗篷交给一名丰腴、讨喜的女孩。
"梅莎,麻烦你在半小时以内把茶端进来。"她轻声吩咐,然后优雅地在一张薄荷绿的天鹅绒沙发上落坐。女孩离去之前,向蓝道投去爱慕的一瞥。"她从前也在文家做事,"玫蜜说道。"文家最好的仆人,有很多都被我请来了……我向他们保证这里薪水较高,而且能受到亲切的待遇。现在,"玫蜜友善地说道:"在梅莎端茶进来以前,我有充裕的间把需要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