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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页

 

  “醴骁,我从来无意干涉你的私事,不过既然你这么说,又为什么不肯把她交给地官处治?你还是打算将她留在府中吗?”

  “你说呢?”

  “你强夺了她,她不恨你?”迟疑了一下,上官惩我还是开口问道。

  留着这样的一个女人在自己宅子里,他实在不明白醴骁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而在经过由影的这件事以后,他更不明白了。



  “怎么会不恨,她恨我大概恨得可以凌迟我几千遍吧!”

  “那你还留她在府里!”

  “这个嘛……”醴骁的表情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人生里总要有些强烈一点的东西,才能引起人愿意活下去的意志,如果没有爱,恨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醴骁,这种话我不想说那么多遍,但你没有必要把自己的人生变得那么极端,既然已经出生了,为什么不快乐一点地活下去呢?如果幸峨侯并没有追究那个女子的意思,而你又对那个女子……”

  “真是一点都没错!这些话还真是不要说太多遍才好哪!”醒骁打断了好友的话。

  “反正我也知道我说的话你没几次听得进去,虽然都是废话,但我是真心希望看你幸福,”上官惩我意味深远地望着醴骁的脸庞。



  也许只有一点点,但好友确实有些改变了。既然会觉得那个凶王的王女有点不同,会肯让她留在府中,甚至惹得司寇找上麻烦也不交出那女子,或许那是那种名叫“感情”的东西开始发酵了。即使还很微小,即使好友根本不想察觉到,但——

  “嗤,幸福?这世上有这种东西?”

  “否定掉它的人是你,你认为有没有呢?”

  “上官,我的人生从出生的那一瞬间开始就是由一连串的不幸堆积起来,在已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后,你还要我去相信什么幸福不幸福的鬼话?”上官惩我正色的神情仍然未能抹去醴骁眸中的嘲讽之意o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哼!大概是到死的那时候吧!”

  不算争辩的言语消失在酒波之中,沉默突然再次造临。

  相交多年的这两人一边怀抱着不同的心事!一边各自在心里决定,尽可能不要以针锋相对作为难得把酒言欢后的句点。

  ★ ★ ★

  与上官惩我酒尽分别后,醴骁立即驾驰骑兽返回齐都,在骑兽到达齐都的宅府时已是夜半时分。带着酒气归来的他无意识地将自己摔进书房的椅子里,眼前仍是——片黑压压的沉重。

  还是一样浓重的孤独感!冷冰冰的广大房间里,流动着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这气味跟随了他二十九年多,没有一日不在夜深人静时造访,他想起幼时曾经一度恐惧过黑夜的自己,不觉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今夜是有些醉了。

  会醉的原因,只有醴骁自己最明了。

  可能是来自对司寇的不满随着酒精的蒸发逐渐发酵在整个身体内,也可能是一点连自己都要忍不住自嘲的怯懦又猛然出现,才会教他无可自拔地想要借着酒液的温热麻痹自己的知觉,免得被这深重的寂静扼杀在无声之中。

  “既然已经出生了,为什么不快乐一点地活下去呢?”

  好友的话至今还环绕在耳边,挥不去的是那种被看穿的狼狈与羞惭。

  相交数年,上官比谁都清楚他想活下去的意念,也又比谁都清楚他渴望一死的冲动。

  他的人生一直就是这样充满了不断的矛盾——既反驳自己存在,又忍不住要去对抗反驳自己存在的想法!战场上的火光有一度确实让他忘记了这种郁塞的灰暗,然而一回到现实的黑夜里,他曾经感受到的一点真正存在感,好似也就随之流走了。

  打自出生以后,不记得的东西有太多太多,生父生母,在自己生命中错身走过的每个人……其实也并不是真的那么在乎,但总会有些许微弱的期待,期望自己不是那么异类。

  活着的自己体内流窜的是鲜红的血,皮肤上散发的是温热的气息;明明就是和一般人没有什么两样的生命,却因为血缘的来处而显得分外突兀、分外不能相融。这种感觉就好像被生锈的鱼叉狠狠地插入胸口,既拔不出来,也无法再刺得更深,就只能蔼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一种活生生的痛苦,再怎么样也脱不去的纠葛,这就是他的人生。

  若是能够更坦率地去爱人,或许就不必过着这般痛苦的生活了,偏偏他生性乖戾、性情锋利如双口刃,拔出剑鞘的同时,既伤了自己,也伤了他人。不但自己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也要教靠近他的人一起受到伤害。

  不,也或许天生他注定得沉浸在这种痛苦之中。

  为了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得依靠这样的痛楚迫使自己清醒。于是面对自己、面对上官,甚至是面对那个王女,他都无法坦率地表现出自己的真实一丽。

  王女、王女……

  咀嚼着消失在舌尖的话语,忍不住的醴骁又自嘲地笑了。

  仔细想想,从相识的那一夜起,自己好像不曾正式叫过她的名字,多半时候都是用“亲爱的小姐”、“王族之女”这种略带嘲讽的口吻称呼她。除了刻意对自己强调她的出身,好让自己能够保持清晰的意志看着她与自己之间的差距外,或许这样的表现,也隐约透露出他那无法坦率对人的本性吧! 

  啊……无论是小姐也好,王女也罢,什么都好,到头来也只是一个和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的女人而已,所以是什么……都无所谓!

  “是啊!不论是什么都无所谓,人的本性若能轻易改变,这世上又哪里会有天理报应这种东西呢?如何?还是要试试看吗?上官,我们所活着的世界,可不是那种可以任人随心所欲的乐园啊!”他低低地冷嘲一声,意识变得有些模糊,一种不太确定的陌生感爬上了胸膛。

  提着灯走向已近半年没再踏上过的二楼阶梯,再熟悉不过的路线是朝向留衣的寝房。脚步愈是接近,他的意识好像就渐渐变得清晰,清晰到足以认知到自己现在的行为有多么的愚蠢。可奇妙的是自己却没有一点停下脚步的意思。

  “虽然有些可笑,但就当作是为了根绝上官那种无稽之说的愚蠢行径吧!也好,就让上官看看什么叫作无望的奢想吧!亲爱的小姐。”话声消失在门锁的转动声中。

  火光跃入房中,醴骁看见睡在软床中的纤弱身影。

  他优雅地走近身影的主人,烛光下的人虽睡着了,却仍皱紧弯如新月的黛眉。连猜都不必猜,醴骁就已经知道促使那对芝眉皱得紧紧的人正是自己。

  那一夜的暴行阴影,想必仍然对她留有·强大的影响和震撼吧!而这个该自觉反省的他,却丝毫没有半点惭愧之意。

  静静地在她的身旁坐下,借着烛光,醴骁留了相当充裕的时间给自己好好地欣赏她的容貌——柔滑似缎的长发,白皙赛雪的肌肤,以及微带倔色的端秀五官,无论怎么看,都是个俏生生的美人;

  只不过再怎么出色,仍然比不上那对充满生气的眼睛。

  是恨也好、是恐惧也罢,活在那眸里的色彩却是鲜动无比的生命之光。会被吸引,大概就是因为那种倔强而充满生气的神采与怒颜了!

  在她的眼中,他也看到了矛盾和挣扎,所不同的是,她的色彩却是那么跃动而充满生命之气,即使只有恨,想必也强烈地支撑着她想活下去的理由吧!不像他,活着,只是为了嘲讽那些反驳他存在的人们而已,就算成功的做到了,支撑在骨肉里的,却也只剩下高傲的骄矜与自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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