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不跟大家见个面?」他有些失望于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不了,假期只有几天,我想跟家人多聚一聚,到妈妈坟前上个香。」
「上香?」他十分震惊。
「我妈过世了。」提起母亲,她眼眶立刻泛红。
「什么时候的事?」知道她正伤心着,他握住她的手。
「她病了很久,我研究所毕业后没多久她就走了。」她还是忍不住掉下泪来。她从被他握着的手抽出,拿出面纸擦拭着泪水。
她的小动作没有躲过他的眼睛,他感觉得出她有些不对劲。两人之间有一阵沉默。
「放了假一块儿走吗?」他先开口说话。
「可以呀,一个人搭飞机挺无聊的。」她的情绪已经恢复正常了。
「那我就订两张往返的机票喽?」他顺便连回程都一块儿约了。
「嗯。」她想反正他们是同一天销假上班,所以就同意了。她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记得请送机票的人带着收据,你的和我的要分开来。」他们都得向人事部缴收据,机票的费用是由公司负担的。
「知道了。」虽然她提醒的没错,可是话里明显壁垒分明的距离,听得他略微沮丧。
「周末我们上哪儿去?」他换个开心的话题。
「去购物吧,不是要回去吗?总得带些礼物给亲戚朋友吧?」她建议着。
「也对,就听妳的。」他没再问她去哪儿购物,随她高兴,只要她肯陪在他身旁就好了。
***
「过年在家都做些什么?」香港飞北京的机上,他问她。
「没做什么,每天下雨,在家等着发霉。」她嘴里开着玩笑,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她没说出又被姑姑拖去相亲的事。「你呢?」反问他。
「相亲。」他故意提高音量等着她的反应。
「相中了吗?」听到他去相亲,她的心中一阵酸楚,不过她却事不关己般的轻描淡写了一句,看都不看他。
「妳明知故问。」他气她的漠不关心,但在飞机上他只能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
「是吗?你没告诉他们你已经有女朋友了?」过年这段期间她没有接到任何一通他的电话,心里十分介意。
「妳是说妳自己吗?」他眼睛一亮,转怒为喜。他的确没有告诉家人,怕他们再一次失望。他对她不再像从前那么有把握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在美国没有女朋友吗?」她看了他一眼之后,低着头等待他的回答,心跳不由加快了些。
他像是坐在云霄飞车上由最高处急速下降,一颗心一下子荡到谷底。他狠狠地瞪着她,硬是吞下了就要冲口而出怒斥她的话。他怕自己忿怒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惊动了其它乘客。
他静不作答的态度,在她的解释就是默认了。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语。
***
不闻不问、形同陌路的两人经历了长达一个月的冷战时期,最后他还是沉不住气,向她竖了白旗,拨了她房里的电话号码。
「世滢,出来好吗?我想听妳说话。」他居然颤抖着声音。
「有什么话在电话里说就可以了。」听见他的声音,她一肚子的委屈全涌了出来,口气自然不好。
「不行,我要见妳。」他没那么快死心。
「不要。室外只有六、七度,非不得已我是不会出门的。」她想了一个跟天气有关的理由。
「妳总要吃饭吧,我家已经没什么可吃的了。」他低声下气地使出苦肉计。
「我有方便面,你要的话送你两包。」北京人管快餐泡面叫方便面,她已入境随俗了。
「我不要吃方便面。」他像小孩耍赖似的抗议着。
见她态度稍微软了下来,他又灵机一动。
「既然妳怕冷,那我们去吃火锅好不好?」他继续怂恿她出门。
她知道他又开始发挥篮球场上紧迫盯人、穷追不舍的那一套了。她无奈地叹声气。
「怎么样?国际会议中心后面就有一家,走路也能到,不过我们可以坐车过去,不会让妳挨寒受冻的。」他设想周到地说。
拗不过他,她还是跟他来了火锅城。
「先生,您要什么锅底?」服务生拿了一张点菜单和一枝笔给他,一边问着。
「鸳鸯锅。」他没有对着服务生说,反而朝她笑着,让她白了一眼。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你瞧不起我哟。」他夸张地抗议着,接着补充一句:「跟Dennis来过几次。」
「Dennis?」她觉得很讶异,他跟Dennis应该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才是呀,怎么会--她为自己有这种想法感到难为情,低下了头。
「觉得奇怪是吗?」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得意地道:「没什么嘛,他很有君子风度,早已甘拜下风、祝我成功了。」
「他甘拜下风并不表示你会成功。」她本能地浇他冷水。
他已习惯她这种快速的反弹,她一向懂得如何让他气得火冒三丈、七窍生烟。拿她没办法,只好摇头叹气。
服务生端来他点的火锅料,一碟一碟地放在桌上。
「你疯了?就我们两个人,你点这么多东西怎么吃得完?」她看着那满满的一桌菜,睁大眼睛问道。
「慢慢吃嘛,吃得愈久愈好。」他坦承这是要留她久一点的手段。
店里的暖气加上麻辣辣的火锅,吃得两人汗流浃背。放下筷子,她往椅背上一靠。
「不吃了啊?」他问道。
「不吃了,我快被撑死了。」她说的是真的,因为火锅辣得她喝了好几杯八宝茶,让茶水都给撑饱了。
「现在不觉得冷了吧?」他嘴里问着,心里开始盘算着下一步。
「嗯,好热。」她一直在擦汗呢。
「那我们可以慢慢走回去,顺便吹吹风,比较凉快。」说完他招来服务生买了单,带她往外走。
「外头还是好冷耶。」虽然穿著羽绒服,入夜后的低温依旧是彻骨的寒洽。
「这里叫不到车。」他说的是实话。
于是她只好让他一路揽着她的肩走回去了。经过三一冰淇淋店,他临时起意,拉着她就要往店里走去。
「走,吃冰淇淋去,」
「你有毛病啊?这么冷的天气还吃冰淇淋、」她有点受不了他,站住不动。
「妳是说这家店的老板有毛病吗?谁说冬天不能吃冰淇淋的?」他说完又要拉她走。其实他不是真的想吃冰淇淋,只是不想那么快就跟她分开。
「等等,要吃可以,但是只能在店里吃。」她有条件地答应了他,因为想起上次跟他吃冰淇淋吃到最后……
「当然在店里吃了,不然在哪儿吃?」语毕,他忽然也记起来了。「还是妳想去公园里吃?」他笑着问她,眼中净是戏谑。
「才不要,我没毛病。」她急着否认,接着又说:「而且我要自己吃一杯,不跟你Share。」
「好,吃几杯都行。」看她那副草木皆兵的紧张劲儿,他不想再逗她了,怜爱地拍了拍她的肩,带她进了店门。
***
结束了在香港为期一周的出差,徐槙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遇见了费家齐。
不期而遇的两个人,在四目相接的同时都停下了脚步。各自几番风雨的多年后,竟这样相遇了,对峙的眼光里,各自百感交集着。良久,他才上前向徐槙伸出了手,诚恳地道声:
「你好。」
「你好。」徐槙也很有风度握了手。
「飞哪儿?」家齐问。
「北京。你呢?」徐槙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