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李霁先恢复上班已经三个多月,也不再需要拐杖的帮助,可以自由的行走。他随即全神投入工作,想藉日复一日的忙碌工作,填满他内心日增的空虚。
一开始,他认为是因为不再有苏新荷温柔的相伴,才会让他对忙碌的生活感到焦躁不安。
所以只要一有空档,他就会来到苏新荷的墓前,静静地陪伴着长眠地底的她。有时向她倾诉心事,有时只是单纯地回忆过往的美好时光。
但是渐渐他发现,他最常提的话题是沈扬兮,盘踞在他心中的则是宁克庸说的那一番话。
他开始思索话中的真实性,经过一再地思量印证,却仍找不出任何的理由,来反驳宁克庸的说法。这结果令他非常骇怕,却也不得不面对这个不争的事实。
为什么在经历他如此残忍的对待之后,她竟然会爱上他?
他十分清楚自己不曾善待过她,自尊自大的心被恨意蒙蔽,恣意地对她做出许多不合理的要求,而她却一声不吭的默默承受。
闭上眼睛,他回忆起她故作坚强的身影,不经意透露出的孤单、落寞。还有每当他恶意的打击她时,她来不及藏起的无助迷惘的神情。
莫非她真的爱他?这不会是真的,他在心里喝斥自己不要相信。
自他受伤清醒以来,午夜梦回,当他入睡时,隐隐约约间总会听见,有个蕴藏着无限柔情的声音,如泣如诉地向他告白,盈满哀伤的黑眸,既爱怜又疼惜地盯着他瞧。柔软白皙的小手,眷恋地抚摸他的脸,像是与他做最后的诀别。
这个声音与影像,这几个月来,一直抚慰着他,轻轻地舔舐心上的伤口,令他整颗心满溢甜蜜与酸楚。
莫名地,他就是肯定那个女子不是新荷,但是在一片迷雾中,他也无法将她看清楚,只是深深地被她坚定不移的深情感动!
难道那女子是沈扬兮?是她以无限的柔情向自己倾吐爱意?
忽然他有一个想要知道一切答案的冲动,想要证明宁克庸的说词是无稽之谈,也想确定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女子是不是她。
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他照着宁克庸提供的地址,来到台湾唯一不靠海的县市。
对于她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安身,他曾经感到困惑。毕竟这地方虽磬宁优美有余,但是对于一个年轻女子而言,稍嫌枯燥与乏味了点。
只是那是对一般女子的看法,细想她原就不属于好动活泼的个性,会选择这个地方的原因,就昭然若揭了。
相处这么多年,自己从来不曾花费心思去了解她,这个事实令他汗颜。若是宁克庸的猜测是真,那么自己又该以何种态度来面对她?
焦躁的摇下车窗,让秋风伴随着夕阳摇曳进车内,映得他一身的金黄,藉此赶走突如其来的情绪。
按照地址,他将车子停在一栋两层楼的白色建筑外。除了地址外,宁克庸不肯透露半点消息给他,只要求他亲自跑一趟,那么一切问题将真相大白。
开门的是一位气质高雅的老太太,乍见他时,显得相当意外,足足打量他有五分钟之久。她对他打量的眼光,马上由最初的惊讶转为厌恶,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忽然多只眼睛,或是五官移位。
在门口对峙的两人,让一位由屋内走出的斯文男子,打破僵冷的气氛。男子客套而有礼地再次请他说明来意,由男子口中听出他与沈扬兮的熟稔,与他对她过分明显的保护欲,这项认知让李霁先感到不是滋味。
男子相同地对他加以打量,但是少了厌恶的成份。快速地审视过李霁先后,他不顾老妇人的反对,告知他沈扬兮的去处,并建议若他不愿直接去找她,可进屋等待,她应该就快回来了。
听到扬兮是与他们同住一起,让李霁先不悦地紧抿薄唇。简单而僵硬地道谢后,他驱车前往男子告知的所在,一个就在附近的小公园。
李霁先很轻松的便找到这个公园,因为方才他进入这小镇时,就曾被它波光粼粼的景色吸引,只是没想到她就正在那里。
站在斜坡往下望,他很快就发现她的身影。
背对着他的倩影,让缤纷的霞光在周身拢出一圈光芒,青丝长垂,宛如一个天使。他的心倏地狂跳起来。
他看得目不转睛,直到她忽然蹲下身,朝身前某物讲话,他才回过神,急速由斜坡而下。
走近她的身后,他却还没决定该对她说些什么。太多复杂的情绪在他的心头乱窜,也有太多的疑惑需要解答,他该如何开口?
她站直身眺望湖面,没有发现身后另有他人。只是她这简单单纯的动作,却让他瞠目结舌,久久无法言语。
她身前是一张婴儿推车,车上的婴孩露出小脸蛋,那模样竟完全是他小时候的翻版!他毫不怀疑那是他的孩子。
震惊的目光移向扬兮,正想说些什么,又见到她宽松的衣服下,隐约可见隆起的腹部,难道……
被人注视的感受,刺激着扬兮敏感的神经末梢,她回首寻找目光的来源,却见到他正伫立在她的身后。
一个她以为从此不再相见的人,突兀地出现在眼前,让她以为产生了错觉,心也不规则地跳动。他,怎么会来?
但是,理智唤回她的记忆,一抹泰然自若的神情,迅速地换下乍见的迷乱。既然决定将过往放下,那么今日一见就当是老友相聚吧!
“你怎么来这里?找人,还是偶然经过?”她的笑颜丽如春花,语调是关心的问候,灿烂眩目得让他反应不及。
见他不答,又笑问:“这一带的景致非常宜人,也许你是来旅游的!”距离事件的发生,已经快半年了,在繁忙的公事之外,偷得浮生半日闲也不错。
“这是你离开的理由?”向来沉稳冷静的他,沉不住气地问着眼前一脸祥和的女人。
在湖边特别为游客设置的长条椅坐下。“这是我儿子,名字叫沈怀安,很可爱吧!”将安安由推车中抱起,口气洋溢着母亲的骄傲。
盯着与自己相似的小脸,他的心中升起一股为人父的骄傲。啊!这是我的儿子!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作爸爸了。
她为什么要隐瞒?心绪一转,令他紧锁的浓眉,好似永远解不开般扭曲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他几近咆哮地大吼。
他愤怒的声音马上引起儿子的抗议,开始嚎啕大哭。
“安安乖!不要哭哦!麻烦你将音量放低,你已惊吓到他了。”她边安抚着怀中的安安,边警告因安安突然的大哭,而手足无措的他。
她真的变了!自己以前怎么会错看她,以为她是一个冷血且惟利是图的女人。她低声轻喃地抚慰孩子,那深藏的温柔及爱意,与他在梦中感受到的一模一样。这么说来,那个让他在这几个月魂萦梦牵的人是她?这个事实让他恼羞成怒得几乎羞愧而死。想起自己过去对她的种种,他恨不得将自己一刀杀死。
“可以让我抱抱他吗?”语气饱含前所未有的柔情。
“可以啊!来!小心一点……对,就是这个姿势没错。”看他手忙脚乱地抱着安安,她赶忙从旁指点。“没想到你抱孩子的姿势倒是有模有样的。”她语带一丝促狭。
她盈盈然的素笑,与手抱儿子的踏实感,让他重温多年不见的家庭温暖,他黑眸忽地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