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被她问得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隐身在人群中就会被同化,偏偏你心里有一部分的记忆、想法就是和别人不同;只要察觉你的特殊之处快要被发现,你就马上逃开、马上躲到自己的壳里……”
“我这样做难道有错吗?”齐家粗鲁地打断她。“难道我不应该为自己和妹妹保有最后一点尊严和不受伤害的权利吗?你能不能体会一个人对“平凡普通”的渴望被一而再地推翻、被你们这些“正常人”阻隔的感受?”
“我们这些正常人……”林诗皓只是直直地望着他。
“我喜欢你,诗皓,我很早就说过的,而且是愈来愈喜欢。但是我对你的感受愈是强烈,我愈害怕有一天你会用异样的眼神来打量我、研究我,小心翼翼地怕碰碎玻璃那样和我相处。即使你能接受那又怎么样呢?难道我要你卷入我和婉绫悲剧的生活里、让你承受那些原本不该属于你单纯生活的压力吗?”齐家望进她深深的眼底。“我想,只当朋友对我们会是比较好的选择。”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林诗皓只是呆住不动。
然后,在齐家面前,她轻轻地走开,背对着他,停驻在落地窗前。
“你问过我吗?”凄楚的声音,回荡在深夜空寂的室内。“你问过我要不要、愿不愿意吗?”
屋内的另一个人,默不作声。又是漫长的寂静。
“你在PUB里对我唱的那首歌,是不是当真的?”林诗皓突然又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首歌好像就这么浮出脑海,萦绕在她耳际。她记起那个堵在她家门口就不会有好事的人,那个像橡皮糖似的巴巴黏在她身边,让她哭笑不得的人,那个总有办法制造出惊喜和欢笑的人,那个能够全心全意读出她心事的人,那个让她以为可以一起分享整个世界的人,那个疼她、珍惜她全部的人……
他,还是那个人吗?
“是,我是当真的。”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你嘴里狗屁倒灶的过去,我根本就不在乎?”双手抱胸,林诗皓咬着牙,尽力维持声音的正常稳定。“你就是你,我眼前的你。你看过我什么时候用迎合别人的方式去对人过?凭什么对你就要小心翼翼?”
“诗皓……我……”
“你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林诗皓不让他开口。“你说你就是欣赏我的特立独行、要我做我自己就好。你说你会全心全意待我,你说你要陪着我、伴着我,你说你的身、心、人都是我的,你说,你──爱我!”再怎么使劲压抑,她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和泪水一起迸了出来。
泪无声地掉落,她忍不住全身的颤抖,但是还忍得住不要回头去看齐家。
下一秒钟,林诗皓回到了她所熟悉的怀抱。
“天啊!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事……”齐家喃喃地将她搂进胸膛,揉进他最深的心底,最疼惜的部分。
“压力和悲剧又怎么样?你连试都没让我试过!”沾了满脸的鼻涕眼泪,林诗皓对着被她弄湿一大片的衣襟继续抽抽噎噎地控诉着。
齐家的下巴靠着她的头,心疼不已地不停轻拍着她,却仍是无言。
“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这就是你让我了解你的方式?”
“我不想让你吃苦啊,诗皓!”他的声音里,含着毋庸置疑的深切痛苦。“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来爱你!”
好!说到重点了!
林诗皓抹掉脸上的眼泪,奋力挣脱他胸前的小空间,清清楚楚地抬头问他:
“今天,如果造就我的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和永难磨灭的伤痕,你会以接受这样的我为苦、为耻,或者就因此把所有感情一笔勾销,你会吗?”
“不会。”齐家没有任何迟疑。
“那么,能不能请你对我、也对你自己公平一点?”殷殷切切的,她注视着他的双眼、看进他内心最深沉黑暗的阴霾……
其实,那一点都不痛苦,一点都不骇人。
一个小男孩童年的喜怒哀乐、青春期的叛逆迷惘、异常家庭在他心里烙下的重创,他的自我追寻,和他挚爱却无力挽救的妹妹……
一段段的故事流过她耳畔,随着分秒前进、随着天际泛白,在林诗皓的心湖中洒下一片澄明。
这些是关于她爱的男人的故事。
她缩在齐家的怀里,心中有某个地方充实满足得有快溢出来的感觉。
他醒着,她也醒着;不讲话,只是享受着彼此的存在,和那分温存。
“诗皓……”齐家轻声唤她。
“嗯?”她微侧起头看他。
“那个……常常送你回来的男人是谁?”
林诗皓的脑筋空白了几秒,随后理性知觉取代感性思考,开始分析着他们两个还有哪些要“好好沟通”的问题。
“我大学学长,丁氏企业的总裁丁鸿钧。”
爱情是很浪漫没错,但是该计较的事还是得算算清楚才行。
齐家的脸色一凛。“你……和他,很熟?”
“很熟啊!都大哥小妹地叫来叫去,怎么不熟?”
林诗皓伸个懒腰从沙发上起身,往浴室的方向晃去。怀里的温暖突然不见,齐家顿觉空虚地跟着站了起来。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紧紧张张地站在浴室门口问。
“那快结婚的人了怎么还会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
她边往脸上泼水边回答他,声音含含糊糊的,意思至少都表达清楚了。
“哦!”安心地吁了一大口气。
林诗皓抓下毛巾往脸上抹,然后挂回毛巾,步出浴室。“你问完了吗?”盯住站在门口的齐家。
“问完了。”他温驯地点点头。
林诗皓满脸祥和,唇边还泛着微笑;齐家却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那是不是可以该我问了?”既有礼貌,又温柔的问法。
“可……可以。”抖音是很正常的,齐家有种正被绑赴刑场的感觉。
“你好像挺会教戏的嘛!大总监?”她朝他逼近一步。
“没有啦,教戏的是导演,不关我的事。”他往后退一步,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是──吗?”林诗皓的声音拉长,笑容扩大。“那你也不用教女演员吻戏喽?”
“呃……正常情况下是不用。”齐家陪着笑脸,悄悄地再往后退一点。
林诗皓保持着笑容,脑子里快速地把齐家的话排列组合,加上记忆库中的资料──
“你知道我在摄影棚里?”
“呃……对。”他不能再向后退,因为已经碰到墙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又再向他靠近一步。
“你一进来我就知道了。”死期将届,齐家干脆了起来。
原来他不是视若无睹;好吧,凭这一点可以减个小刑。
“所以你就串通那个骚包合演一出戏让我看?”
完了……一切都完了。齐家绝望地点了头。
“为、什、么?”林诗皓的眼光汇聚成一把锐利的剑。
“我那个时候只想到你这么快又另结新欢一时气不过又觉得自己没资格拖着你所以才想了个烂方法看能不能把你气跑后来我也后悔了马上回来找你你也看到的……”
齐家像绕口令似一个逗点都不加,急急忙忙地向林诗皓解释着。她有听进去,真的有;但是手边开锁、开门、把他推出门外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
昂藏七尺之驱在她不满一百六的小个头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孰可忍,孰不可忍也!
这个男人,平常被她宠坏了;不给他一点教训,他还会继续自以为是下去,这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