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那……在那之后呢?”玩着发辫,故作轻松,虽她已知道答案。
“我答应守护她一生一世。”
是了,这就是她所认识的江重涛,如果不是因为他对缎儿的这分执着、深情至死仍不休,或许她这个笨蛋也不会喜欢上他。这个时候,她真的好羡慕缎儿能拥有这样不渝的爱。
“呵,你真是跟我一样……呆。”不觉,她喃道。
“什么?”
“没。”她撇嘴。“对了,我有样东西想给你,喔,该说是还你。”自腰间掏出那截旧绦带,然后塞进他掌中;只是瞧他摊掌且看得专注,她又忍不住加上一句:“这是你的,你和缎儿的感情证据,我……本来不想还的。”因为她奢望以新代旧,更奢望在他心中,她对他能有个不同于朋友的意义。这,就像是一名普通女子对情爱的反应,想占有。
“嗯?”
瞧他愣着,她虽失意,可也努力笑开。“唉,没什么了,不过你还是欠我一条命,这个我要你现在清偿。”
这下他更愣了。
“呵,傻大个儿。”她招手要他低下头,而待他低下脸后,她立即在他唇畔啾了下。“你偷我一个吻,我也偷你一个吻,咱们扯平,以后我不会再追着问你原因,你可以放心了。”她咬着唇。
“映潮……”他亦抿着唇。
“不过说真的,如果……嗯,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认识我在先,而且缎儿她不是让你那么地喜欢,那你……会不会不只把我当朋友,而把我当成适合的对象来看待?”
“我……”凝望着她,他心绪杂陈,却一时理不清,更说不出口。
瞅着他良久,早料到他肯定一语不发。“唉,罢了,朋友就朋友吧,谁教我们本来就是萍水相逢呢?”
垂眸,她唇边有着微微轻颤。也许她和他的相处不是那么久,也许她对他的不合该也不会那么深,但谁又能晓得,当一个人喜欢上一个人,时间长短已压根儿不是理由了。
这种奥妙,就算她是神,也无法算得准的!
“萍水相逢的……朋友?”闻言,江重涛不由地患得患失,因为在他心底,他早已不把她当普通朋友,而是……
不由得吁了口气。“我玩累了,想回家了,就在这里说再见吧!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耗尽气力使用了法术,她隐隐感到身体有着不适,若不回汉水,怕是不能了。而如果可以,也许等身体好点儿她还会到这里来探探这傻子,又或许……就这样了。“没话说吗?如果没有,那就这样了,我走了。”偏着头,睇着他,像是要将他这人牢牢记住。
“……”五指紧握。
眨眨眼,给了个笑。“走喽!”不再多话,她背过身,开步走,抬手朝后挥了挥,沿着江边小径缓缓对着夕阳走去,她始终没再回头。
而也因为未曾回首,所以她不见身后人复杂的表情,一如身后人不见她眼眶湿润的模样。
她就这样走了,他甚至连她住哪儿都不知道?一眨不眨盯着那背影,江重涛心头揪住,但却无法开口。因为他是鬼而她是人,人鬼疏途,最多……也就真这样了,他不想让她变成另一个缎儿。
一直盯着那远去的人,直到身旁一阵脚步声加喘气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是谈初音。
“苏姐姐……苏姐姐人呢?”小手拍着胸,喘气不止。
“走了。”
“走了?”眸儿膛大。“那……这个怎办?”手一呈,是那被忘在江边的竹篓。
“破破——”
第十章
翌日晨间彭泽岸边
“婆,不坐轿子,好吗?你这样……我担心。”
一名端丽的女子频频探手想搀扶她身边的老妇,她已经在这江边站上好久了。
“没……没关系。”老妇行三步便得停一会儿,虽老态、病态尽显,但却没人能忽视她脸上洋溢着的满足神采,她始终是笑皱一张脸。“我……有多少年没来江边,老了……都数不清楚了,有几十年了吧?”停住,吸着清净的江风,她试着想伸直腰杆,但驼着的体型却让她无法顺心。
“何止几十年,算算……都近百年了!婆,您真是高寿。”她笑弯一张嘴。其实眼前这老妇并非她的婆,而是她的高祖母,长命过百的长辈,今年再过寿旦,就有百余八了。
“呵,我是老妖怪,老而不死……会成精。”一老一少之间的对谈素来无禁忌,那默契比血浓于水更浓,就好像她就是她,是她年轻的倒影。
“您要是老妖怪,我不就是小妖女?没人要的妖女……”女子面带揪色。
“荷姜……你这个傻孙儿。”老妇搭上女子的手、轻轻拍着。“如果他真爱你,就一定会回来找你;如果……不爱你,那么你等多久都没用,自己作下的决定……就别后侮。”
荷姜,今年十八,十五时爱上一名渔郎,只是她出自世代烧瓷发遗迹的富贵人家,自然难以顺心下嫁穷困渔家。性子刚烈的她,在双亲和人另指婚约后,无可避免地掀起一场嫁娶之战。
今日她脚上的伤,就是月余前逃家,在前往和渔郎约定的寺庙时跌来的。
她红着眼眶,闷声问:“真是这样吗?”
“是这样,不……就不,要……就要,也许人就是有这么多……无奈,但作下决定,就别后悔。”老妇似乎心有戚戚,她抬起头,看住远方。
“娃儿,你……从这里看得到船吗?”颤着声音问。
“船?没有。”
江面空无一物,只有几只河鸟掠过水面。
闻言,垂下头,极失望,但当她忽尔忆起一事,便又希冀地抬起脸。“那么看得到房子吗?一幢小屋……石头砌的。”
“哪里?”
远远望去河滨有沙洲,而岸上唯有树林。
“那里!”熟捻地指住一方向。“树林边,湖田后……小小一间,还在吗?”她的眼睛早在九旬时没了作用,三步之外的东西,仅剩白茫一片。
树林边?湖田后?让老妇这么一比,荷姜果真看到一幢颓圮的小屋。只是,那在好远处,她的婆怎看得见?而且,她该也没来过这地方的,直至今天。于是她惊讶问:
“婆,您怎么知道那里有幢小屋?”
听了,不济事的老眼顿生精光,她咯咯笑。“屋子……真的还在?还在吗?荷姜……咳咳!”一个气息不顺,她笑得生咳,还深咳不止。
“婆,房子还在,但这里风大,咱们还是别久待,我怕您的身子……”上回到寺庙,对她老人家来说已是勉强;而若非这几天老人家一直嚷着想渡江到对岸瞧瞧,她也许就不会冒险让身子虚弱的她出远门。
“我没关系,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等到这机会,我想过去看看。”放开扶着荷委的手,老妇踏着蹒跚的脚步急着走下小丘,孰料她一个踩歪,竟跌了下去。
“婆——”荷姜尖嚷出声,她奔下小丘,扶起那不堪一摔的老人。“婆,您有没有事?摔着哪里?哪里痛?”拍拍她的膝,而后盯住一张木然的脸,只是意外地,她竟发现老人的唇边扬起了笑。
她笑,并摇头。“我……真的好老了。”这感慨,好深。想以前,她也有蹦蹦跳跳轻松踱过这小土堆的年龄;想以前,她也有一眼数清江面河鸟的视力;想以前,她也有……
“婆,咱们回去好了。回去后,我请爹找大夫帮您瞧瞧。”招来那停在远处雇来的马车,想将老妇搀上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