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举起了右手,长长的按门铃,喘着气。
我很庆幸自己没有放弃,她一定在里面。
她走来把门打开。
“是我。”我说。
她恬静的看着我,有点诧异,然后问:“你忘了钱包?”
“不。”
“你忘了什么?”
“你的名字。”
她笑。
“我可以再进来吗?”我问。
她仰仰头,长发震荡,一种篮黑的颜色。
“我没有事,我也很寂寞。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聊聊天。”
“你仔细考虑过?”她问:“很明显地我不是好女人。”
“你收到我的花?”
“收到。”
“那么闭嘴,请我进来。”
她又笑一笑。雪白牙齿。魅力女郎。像这样的女孩子,只要跑到外头兜个圈……而她是说她寂寞。
我又回到她的屋子里面,恍若隔世,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无线电已经扭开,在播流行歌曲。
──“毫无安全感,作为恋人,我们失败了
公主与白色武士
只在童话中生活
故事发生
打头开始我们就如此读到
但是现在在此是两颗破碎的心
别让我们如此分手……”
她什么也不说,窗口米色的窗帘微微拂动,我相信床铺已经整理好,作业已经过去。
“请坐。”她说。
白色沙发上有打开的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
“要喝什么吗?”她问。
她声音有点低沉沙哑,很富魅力,孩子气,自然。
“有矿泉水?”我问。
“有Perrier。”
“太好了。”我说。
“为什么回来?”她在矿泉水加冰。
“我想回来。”
她微笑,“为什么?”
“与你说话很高兴,你很坦白,很有思想。”
“我只认识你一天。”她坐下,伸出长长的腿。
“我喜欢你。”
她仰起头,“我的自信因你而恢复不少。你知道,在香港这种地方生活,简直像搏杀,艺术是不能做得太明显,最重要是自信。”她笑。
“你在什么地方念的大学?”我问。
“伦敦。伦敦大学。”她说。
“自你的英国口音中听得出来。”我说。
“你有女朋友?”
“现在没有。”
“呵。”
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你还没说。”
“你呢?”她问。
“家明。”
“我叫玫瑰。玫瑰花的玫瑰。”
冬天
我不要再住宿舍了。自从中学到现在,寄宿已有五年光景,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且又是剑桥大学,我不高兴住在宿舍里,多美多好的宿舍我也不要注,我要出去找一层房子。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整个剑桥都是绿的,花间柳旁有很多斜顶的红砖屋。
分类广告上说:“征求中国籍年轻夫妇合租屋宇”,我看看地址,它说是牛津道七十号。在剑
桥有牛津,在牛津有剑桥,英国就是这么的混人。
大概房东也是个中国人,这倒是很好的。
我找到了跟一般屋子没什么不同的红砖屋,大门收拾得很漂亮,玫瑰盛放,那些红砖一块块整齐的叠着,这间屋子大概还可以站五百年。
七十号,我按铃。
脚踏车要看得牢,上回那一辆,就是这么在朋友家门口一放,不见了。
一只狗呜呜的在里面叫,然后是主妇的脚步声。
门打开了,一个中国女人,我很高兴,马上微笑,“有房子出租吗?”我问。
那中国女人看看我,问:“你要租房子?”
她一口的牛津音,却住在剑桥。
“是的。”我快乐的说:“我来租,可以进来吗?”一面探头探脑的看着屋子里面,可干净,
可适合。
“请进。”那女子说:“贵姓?”
“姓方。”
“哪里人?”她问。
“上海。”我说:
“还会讲上海话吗?”她忽然微笑了,用上海话问。
我也笑,“这……会听一点。”
“像你们这种技了,哪里人都一样,家乡话早忘了。”
我说:“我会说广东话,贵姓?”
“我丈夫姓张。”
“张太太。”我称呼她。
屋子非常的精致美观,就像一切英国的屋子一样,垂着白色的纱帘,明窗净几,因为是中国人,客厅裹倒着几张字画,我觉得这地方是非常适合我的,出租的一部份在什么地方呢?
我说:“张太大,我先去把脚踏车锁好,然后烦你带我看屋子。”
我回到门口,把车子结结实实的锁好了。
张太太说:“我出租的地方相富大,你才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多地方的。”
“在哪里?”我问。
她向屋顶指了一指,“喏,是这个三楼,屋顶,完全独立的,后面有小楼梯可以上去,你要走大门也行,两边都通,我们把房子买下来的时候,已经是装修好了的,一个大房间、浴间、厨房。
房间很大,如果有一屏风,可以隔为一层一厅,所以我们想租给一双夫妇。”
我见那尖尖的屋顶,就很喜欢,“带我上去看看。”
她说:“我拿锁匙,请你等等。”
没一刻她拿-锁匙来。从后园子的楼梯上去,把一扇很小很漂亮的门打开了,里面是一个极大检光亮的房间,一张大铜柱床,一张写字台,还铺着地毡呢,有一张摇椅,上面还堆着点毛线。除了斜窗之外,还有一张落地长窗、窗外有一个小阳台,刚刚容许一个人站着的。
我开心得怪叫起来!
从此以后没有可怕的舍监了!
“我租!”我问:“一个星期要多少钱?”
张太太看看我,坐在床沿,好象很为难。
“没关系,你说好了。”我鼓励她。
“本来我想一个礼拜租十八镑的。”她说:“可是你是一个孩子--”
我不响,孩子长孩子短的。
我说:“租来做功课,我不要再住宿舍了,受不了啦,你放心,我一定不欠你房租。”
她笑了,“你在哪里念书啊?”
“诺,就是剑桥。”
“哪个学院啊?”
“圣三一学院。”
“啊,是工科。”她微笑。
“嗳,入学证、学生证、护照,我都有啊!”我全抖了出来给她看,“瞧,绝不欠你房租,其实住宿舍也要十五镑,真不贵。”
她笑了,侧侧头,“这样吧,我算你十五镑好了。”
“真的?”
“真的!不过告诉你一声,冬天蛮冷的。雪就积在屋顶上面。”她说:“而且你要付电费,省一点,别把家里给的钱都花光了。”
我笑。你知道,女人是一模一样的,给她一个机会,她就马上教训人,说两车话。
“我下午就搬进来。”
“这么快?”她微笑。
“嗳,有几个同学,他们还没溜走,叫他们帮忙。”
“你几岁了?”她忽然问。
我又笑了,“怎么?我十八岁了。学生证护照都可以证明啊。”
“十八岁,”她也笑,“你自己煮饭?”她问。
“可以。”我说。
“不可以的时候,下来敲敲门,总饿不坏你。”
“谢谢张太太。”我一鞠躬。
下午搬进来的时候,装了两部车子,找了三个同学,都是外国人,常在一起打网球的。行李里大部仍是书、笔记、运动器材,还有三只吉他,一套鼓。搬了上楼,同学们都很羡慕,说我现在有个一“窝”了,我煮了茶,大家喝,又忙不及的插上了电吉他,弹了一首,同学们兴致来了,索性一块儿练了起来,连鼓都装好了,我们练了一首“你是我生命中的阳光。”
洋小子问:“你的阳光呢?”
我唱下去:“你是我眼中的苹果……”
他们把我推倒在床上,我发觉被单床褥都是折的,换过了。我马上签了一张支票,四个礼拜的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