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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茶铺里正在舀凉茶的年轻美妇热络地招呼着客人,即使在凉爽的春季也让她忙出一身薄汗,一旁的年轻老板拎了条白巾为她拭汗,平凡百姓的小小幸福在随处可见的地方,垂手可得。

  "翠喜。"步奷奷踏进铺子,唤了美妇一声。

  美妇一见着她,脸上笑靥加大,"小姐!你几时回来的?!"

  "前两天──欸,你走慢些!"步奷奷差点被翠喜顶着七个月身孕蹦蹦跳跳的模样给吓死,忙叫翠喜静下来,她这个客倌反倒扶着老板娘坐下。"我听爹说,你和阿志离开步家后便到黄府去帮佣,这回他又说你们小夫妻俩开了家茶铺,所以我才厚颜来讨你一碗凉茶喝哩,这碗茶请是不请?"



  翠喜比步奷奷小两岁,一直是步家最灵巧勤快的小丫鬟,自从步家没落,步奷奷便给了翠喜一笔银两,让她另寻好主子。

  "当然、当然,阿志,快给小姐舀碗凉茶来。"翠喜才回身交代丈夫,阿志却已先送来两碗。

  "小姐,好久不见了。"朴拙老实的阿志露出见腆笑容。

  "是呀,好久不见了,来,这是我从外地带回来的瓜,很甜哩,给你们夫妻俩尝尝。"步奷奷从竹篮里捧出一颗翠玉圆瓜,篮里还有三颗甜瓜,准备用在下一场故友聚会──与大债主之约。

  "谢谢小姐。"

  "小姐,你看,你都晒成小黑炭了,再黑下去连水粉胭脂都掩盖不了。"翠喜揪起步奷奷的柔荑,她这个成天在街市卖凉茶的人都比小姐来得白嫩咧。



  "在外地讨生活可不比在家里娇生惯养,出了门不打伞也不遮掩,难免教阳光给晒黑嘛。"真要说像黑炭还有段距离,她的肤色只不过像极了结穗的稻谷。

  "你这回又只打算待三、四天吗?"翠喜对步奷奷一个姑娘家却得负担家计感到不忍心,步家最小的小姐也早在半年前出阁,相形之下,步奷奷牺牲恁大。

  "不,这回待久点,我打算等琅嬛阁稳定些就培养新的寻货好手,将出远门的事交给他们去做,我爹都埋怨着我没时间陪他,我想顺了他老人家的意,待在他身边。"麦色的肌肤映衬下,让步奷奷一口白牙更显洁净灿烂,呷了口凉茶,喉间注入一股舒畅凉意,让她满足地吁叹。

  "小姐,你何不招赘个姑爷进步家帮你忙,你就用不着这么辛苦了。"

  步奷奷一笑,这个主意她爹不只一回同她提起。

  "怕只怕招来的姑爷帮不上我的忙,反倒让我替他背扛着更大的家计。"寻常男人根本拉不下尊严入赘,对他们而言,这就如同卖身子步家一般,地位低人一等。若非家境贫困至极,抑或爱她至惨,否则哪个男人愿意承受世俗目光的鄙夷?

  她相信前者的男人有,后者的男人难求呵……

  她可不想多养一个良人。

  "若是这样,我倒宁愿多聘些人手来帮我的忙岂不更实际?"步奷奷给了翠喜一个甜笑,不想再多谈自己,她改问向翠喜:"凉茶铺生意好吗?"

  "还过得去,要餬口是不成问题,阿志说等多挣点钱,要买间店铺,到时夏季卖凉茶,冬季卖热粥,然后店铺越开越多,再请夥计一同来顾店,这样我就可以在家相夫教子了。"翠喜脸上漾着幸福。

  听着翠喜的心愿,步奷奷也挺替她高兴。

  "阿志还说,最近他攒了一笔银两,准备带我上梅庄去赏牡丹噢。"进梅庄赏牡丹是翠喜一直以来的心愿,如今即将达成。

  步奷奷正准备咽下的凉茶教这番话给梗在喉头,差点失礼地喷了出来。

  三年来一直以为自己忘却了关于他的一切,孰知光听到梅庄二字仍旧让她心头震荡不休,甚至一股酸涩窜上鼻头。

  "做什么将银两花在梅庄呀引浪费钱,攒二十两是件多困难的事,你得卖多少碗凉茶才能揽到,一个大人收二十两,你们夫妻俩就要四十两了,不值得!绝对不值得!"步奷奷一顺过气就反对地嚷嚷,顾不得轻声细语,引来不少铺里客人的抬眸注视。

  "可是……梅庄的牡丹很漂亮耶,每个进去赏过花的人都竖起拇指,直说值得……"翠喜没料到自己一句无心的话竟换来步奷奷的激烈反应,愣头愣脑地为梅庄辩护,她当然不懂步奷奷与梅庄的恩怨,还以为步奷奷是认为赏花的费用太高而反对。

  "值得?!牡丹不全是一个模样吗?况且二十两是光'看'的费用,要是不小心碰坏了哪几株老祖宗,恐怕梅庄人全团团围上来将你们剥乾吸净,要你们卖身为奴抵债!梅庄是个奸商土匪窝,一只只小肥羊进去,哪只不是被剃光了毛出来?!翠喜,听我的劝,不要拿自己的辛苦钱去养肥那窝奸商!"步奷奷越吠越带劲,到后来根本是说给全街的路人听。

  "姑娘,梅大庄主这些年又养出新的牡丹品种,我上回瞧过,简直是花中之冠,美不胜收,此生不见上一回,那可真白来世间一遭。"路人中有人持反向意见。

  "那么你可以瞑目了。"反正死而无憾嘛。

  "我也瞧过那牡丹,真的很美,上回郝有前郝员外第七小妾同他闹脾气,他上梅庄花了七千八百两买下一株牡丹,第七小妾当场破涕为笑哩。"铺里也有男客为梅舒城新培的牡丹添上神奇的传言。

  "七千八百两,三年不见,黑的越来越肆无忌惮了。"步奷奷撇撇嘴角,满脸不屑地嘟囔。

  "小姐,这是真的,拜郝员外的宣传,慕名上梅庄的人爆增,大夥都想见见如此神效的花呢,那牡丹取名叫'歉意',合掌大小的花朵像低垂着脑袋的男人,风吹过还彷佛听到它在说道歉呢,好有趣噢。"翠喜也加入赞扬的行列,眉飞色舞。

  "歉意?"步奷奷停顿了好久,对这个一点也不像正常牡丹该有的名字感到困惑,随即又暗嘲自己的多心,迳自下了结论:"这种牡丹名取得真好,他一定对于坑你们这么多血汗钱感到抱歉,说不定明年他又种出新的牡丹,叫'贪财'啦、'谢谢'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哼!"

  无论路人甲乙,或是客倌丙丁说些什么,步奷奷都有本事反驳。众人也不自讨无趣,一哄而散。

  谁教她心底还根深柢固着三年前的老鼠冤,故意对梅庄的一切不闻不问、不理不听,想来……梅舒城竟也是这样待她。

  挫败。

  藉着忙碌来遗忘的挫败,在此时全数涌现,将三年来的失落一次补齐。

  "小姐,说到梅大庄主,你长年在外一定不知道城里破天荒的大事──这三年来,他被退亲了十次。"翠喜又掏出热呼呼的话题与步奷奷分享,虽然在城里早已过了热头,大夥三年前就讨论得如火如荼,现下却失了兴致,只剩三姑六婆在茶余饭后重新翻出来说说,再不,就是等到梅舒城第十一回被退亲再来重新磕牙。

  "嗄?!"步奷奷扎实地吓了一跳。

  那个城里人人都想将闺女推到他怀里的梅舒城?

  那个下半辈子就算好吃懒做也拥有花用不尽家产的梅舒城?

  那个总是婉拒每门亲事的大奸商梅舒城?

  他被退亲了?!

  "翠喜,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楚。"她比画个"一",请求翠喜再说一次。

  "我说,梅大庄主梅舒城被人退亲了十次,而且是同一位姑娘哩。"翠喜神秘地朝她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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