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福纳垂望无人替他添注的空酒杯底,寿阳置身事外地冷漠喝汤,此时最快乐的,大概就是沙岚、雪岚了。
「王爷是在西行途中巧遇土匪袭民的乱局,助阵之际,发现寿思福晋也在其中,行迹可疑,因而判定她与此事必有关系。只是,到目前都还未厘清她是土匪那方的,还是百姓这方的。」歌岚悠悠抢在气炸的姊姊们之前淡道。
「她既然拥有兰陵王面具,当然是帮助小老百姓这方的!」表哥极力声援。
「那麽,她就要负起聚众作乱的罪名了。」
「哪有作乱,那是在助人吔。」姨妈们不服。
「私下纠结聚众,不管是为什么原因,朝廷都得彻底查明,这也是王爷一直住在此处的目的——」
「之一。」
希福纳偷偷加上的这句,登时换来歌岚颇凉的一个笑眼关注。
「除此之外,我想你还忘了另一件事。」寿思最厌恶这女的,老在她和穆勒之间展露若有似无的优势。
「喔?」
「穆勒西行,也是违反皇命。因为他并未得到允许,可以潜到甘州以外的地方。」
「穆勒王爷偷溜到西域?!」表亲同声高唱。
寿思怨毒地瞪著闲闲用膳的穆勒。他敢掀她的底,她就拆了他的台!大不了,同归於尽。
「这……我怎么愈听愈胡涂了?」小姨苦著脸。
「姊姊握有姊夫偷潜西域的把柄,姊夫握有姊姊假扮兰陵王聚众作乱的把柄,互相咬来咬去,如此而已。」寿阳胡乱吃乾抹净,按下筷子,不屑地走人。「我吃饱了,各位慢用。」
「寿思福晋,请问你指控王爷是偷溜的,有何证据?」
「是呀,你怎么确定王爷不是迷路了呢?」
沙岚、雪岚好笑反击,合力围剿小妖姬。
「说得也是。」姨妈们动摇了。「他们人生地不熟的,难免走错……」
「倒是你,出现在民匪互斗的乱局里,人人都看见你事後被王爷沿路逮返甘州。加上你拥有兰陵王面具,铁证如山,还有什么可狡赖?」
「而且那些士匪和川陕流寇别有勾结,这案子一查下去,不是你阿玛包庇匪寇有罪,就是你得为聚众之事入狱!」
咋锵一声轻响,人人顺著搁箸上碗的声息转向敦拜。
他异常沉稳,异常静谧,神态安适得令人备觉警惕。他若有意隐藏自已,可以做到如同先前那般,与人同席却只有模模糊糊的存在。他若企图动作,那份寂静的存在立即鲜明起来。
寿思每根神经绷到极限,无助地回视父亲深邃的凝睇。她好像知道父亲在想什么,又好像不知道。原本很有把握的事,突然全没了把握。
「穆勒王爷,借一步说话。」敦拜突然起身。
席上两大帅哥一离去,整桌人顿时像山中无老虎的野猴子般吱吱叫,吵得不可开交。唯有寿思,急急追在父亲和穆勒後头,奔往书斋。
敦拜停在书斋门前,倾头斜睨喘吁吁的小人儿。
她切切地等著父亲的回应,担忧而畏怯的神情,没了平日的别扭作遮掩,显得娇弱可怜。阿玛……是不是生气了?
「不准进来。」
父亲冷漠的低语,如同对她宣判了极刑。她僵住,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见他合上门扉的背影。
她被阿玛给摒弃在外了。
敦拜并没有一进屋就对穆勒开门见山,穆勒也不觉得他们有必要速战速决,因此迳自鉴赏起墙上字画,再三玩味。
敦拜凝睇角落的花瓶良久,有如陷入瓶上精绘的团纹迷宫,神思荡漾。直到穆勒悠哉晃到瓶架旁,取出後头藏挂的一张狰狞面具,敦拜才恍惚梦呓。
「兰陵王。」
「您打哪儿弄来的?」穆勒淡漠审析,不觉蹙眉。
「寿思从小就喜欢有趣的东西。有什麽好玩的,我就会买给她解闷儿。」
「拿这个给她当玩具?」
「唐代兰陵王的大面戏,用的就是这种面具。」
敦拜接过沉重的出土真品,端详那张骁勇剽悍的粗犷面容,若有所思。
「相传北齐高长恭,俊丽无比,音容兼美,不足以领兵作战,威吓敌人,所以都戴著狰狞大面争战沙场,使敌方丧胆。」穆勒从容地替老丈人吟道。「大唐演出这出戏时戴的面具,没想到大清也会有人依样画葫芦,戴著作戏。」
「王爷说得没错。」敦拜雍容转望,凌厉对峙。「我才是以兰陵王身分聚众御匪的人,不是寿思。」
「您好福气,拥有这么贴心的女儿。」
「我不知道她偷偷跟著我,还替我在你面前掩护的事。」
「也难怪您会这麽偏爱寿思。」穆勒把玩起案上名贵的宝墨,专注抚摩墨上雕工。「寿阳对您的信赖,远不如寿思。她根本不必问,就笃定您一定不甘愿与周遭狗官们同流合污。」
她甚至料准了父亲必定会另有作为,积极行动。
「她什么官场斗争都不懂,只是一心想帮我。」完全不理会自己会因此陷入何样危险。这令敦拜心疼,更是心惊。
「她这下子,可帮出了大麻烦。您可知寿思私下在玩咒术的事?」
「大约知道。」不过是些孩子把戏。
「她有天分,或者应该说,她天分太好。容我大胆推测,」穆勒倏地斜眼冷睇。「寿思在玩咒术时,恐怕不小心引来了这兰陵王面具里的脏东西,紧紧纠缠著她。」
敦拜震愕,可见他完全被寿思蒙在鼓里。
「这是怎麽回事?」
「她每逢十五月圆,都会撞鬼。」而且似有逐渐凶猛之势。
「所以你赶著在十五之前办喜事?」以喜气抵御阴气?
「那是原因——之一。」他不大爽地借用一下希福纳方才的说法,顺便数落老丈人处理此事时的缺失,以闪避重点。
敦拜温顺地恭敬领受教诲,任凭穆勒的王爷气势处置。末了,才淡淡应一句。
「由你在用餐时诱我自己招供的陷阱来看,你已经很清楚寿思就是我的要害。」
老家伙够机伶,识破他方才在餐桌上精心铺排的一出戏。
「既然您明白我已抓住您的要害,合作之事,您的答覆如何?」
敦拜笑了。笑得极其俊雅,风采潇洒,翩翩流泄文人名士的秀逸。
「你也知道,我心里有多宠我的女儿。」
「不错。」
「但我可没兴趣宠女婿。」
果然。穆勒无聊地仰头长叹。希福纳说得没错,这个敦拜没有表面那麽温驯可欺,他只是非常擅长隐忍,不轻易发狠。现在可好,爪子终於伸出来了。
「你的确抓到了我的要害是谁,我也同样明白你的要害是谁。我又何必受你威胁,乖乖与你合作呢?」敦拜笑眼弯弯,煞是和蔼。
「因为寿思有危险,而且只有我能保护她。」该死,他竟只剩这种烂招可出。
「难道我不答应与你合作,你就会不管她的死活,任她自生自灭?」
「不会,但我会努力挑拨你们感人的父女之情,让您更难看到她的好脸色。」
敦拜沉吟思忖。这威胁确实可行,而且对他这做父亲的十分不利。
「我们不谈远的,只谈近的。」穆勒趁胜追击。「您若答应给我的人马方便,打通关节出入西域,我现在就能让寿思与您重修旧好,一如儿时那样。」
敦拜虽然对女儿相当有自信,却抓不准变幻莫测的少女心。在他眼里,寿思无论多大了都仍是他的宝贝娃娃,他心中永远的小女儿。穆勒则否,他是以男人对女人的立场与寿思交手,某些阴柔的心思,做父亲的很难猜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