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桑的笑意渐渐失了温度,隐隐带着份凄楚。
「为了让我安安稳稳地当上新帝,他会,他也做得出来。」
从很久前,他就发觉事情不对劲了。
是在他亲政前,还是在他亲政后?他不清楚,他只记得,最初他是由父皇对众皇子 的态度中看出了异样。
在众皇子中,铁勒虽最早封王,却也最早被逐出朝政核心;父皇下时要求风淮必须 对手足如对臣子,不可徇私也不许法外容情,甚至常拿几件小事就要风淮办亲兄弟;朵 湛看破朝政离朝,父皇完全不加阻止;父皇将年幼的野焰送离京兆,再刻意扔至举目无 亲,也无法与朝野频繁往来的西戎;而更令人起疑的是舒河,以舒河的聪颖和功勋来看 ,舒河老早就该和律滔一样受封策爵了,可舒河封王的时间却是九个皇子中最晚的一个 ,所授的职位,也比任何人都来得低……自每个皇弟的例子看来,他不得不以为,父皇 早已看出了其它皇子的资质,也已将众皇子的野心或理想揣摸得清清楚楚,因此父皇刻 意分散众皇子竞逐而起的风险,不着痕迹地打压他们,不让他们窜动也不给他们机会爬 上高处,到后来,难掩其光彩的皇子们纷纷开始展辉现芒,使得父皇预料到,再如此下 去,日后众皇子夺嫡之心恐将难以消除,为顾及即将成为下任新帝的他,因此父皇便决 意除去多余的人。
首先,是借三内之手,让众皇子分党割派,好藉党争让皇子们除掉彼此,可父皇没 料到,身为太子的他竟会在这时弃位远走,逼得父皇不得不找出代替他的新任人选后, 重振旗鼓重新策画,再度以一张手谕,让有意为帝的皇子们自相残杀,好让下任新帝在 登基前,即可除去将会威胁其帝位之人……想来,会觉得父皇所做的一切很残忍,可真 要说罪论责,他也难辞其咎,毕竟,当年父皇的出发点在于他这个太子,为了这份罪愆 ,他曾因此心冷,也曾因此自责,他不要这种踏过众皇弟尸首而得到的帝位,他不要这 种天下。
铁勒撇过脸庞,不想再多听一句也不愿让恋姬知道这些事。
「当年行刺你的人中……」恋姬却想将那些被掩藏的秘密全都挖出来弄个清楚。「 是否也包括了父皇?」
卧桑迟愣了一会,抬首望向浓云散去,漫天霞彩的天际。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恋姬不禁蹙紧了黛眉,「既然你知道父皇的心思,那你还出走?你认为你的出走就 能救得了他们吗?」
「真要为我们好,你就该待在太子之位上,只要你当上了新帝,何愁你保护不了我 们?」铁勒马上接口,也同样把归罪的靶子架至他身上。
被围剿的卧桑,冷静地看向深知父皇手段的铁勒。
「就算我当上了新帝,而父皇成了太上皇,你认为父皇就动不了你们吗?」身为太 子,他是一具被操控的人偶,他不认为,一旦他当上了新帝后就能解除这个魔咒,只要 父皇在世一日,只要他所有的皇弟都在世一日,他的皇弟们就注定得因他这个太子而死 。
铁勒气息猛地一窒,不得不承认地垂下双眼,也知道父皇照样能打他们的主意,一 切,不过只是换了个形式上的身份罢了。
「撇开父皇不谈,也为我想想好吗?」卧桑疲惫地以指梳着发,「我累了,放过我 吧,我不想成为天子,我只想当个寻常人而已。」近三十年的太子生涯,已让他心力交 瘁,天子这个位置,他可以说是逃开的,他不是无欲无求的圣贤,他只是个想善待自己 的凡人。
聆听着卧桑恳求的话语,恋姬这才注意到卧桑似乎变了。他那素来撑持着天朝的身 子,也下再和以往一般站得特别挺直,现在的他是放松的,不必强行把那些责任都拉至 身上揽着的,他可以轻松自在地垂下双肩。
他有这么……渴望得到自由吗?
见他们两人都没响应,卧桑再叹了口气,老实地说出他登基后的后果,「若是我不 让情势演变至今,那么就算我当上了新帝,天朝迟早也会被三内和皇子们弄垮的。」
「怎么会……」恋姬讶异地掩着嘴。
「包括父皇在内,你们都把我估得太高了,你们不明白,我没有三头六臂,即使我 再怎么尽力,也只能维持短暂的和平,老实说,我根本就压不住你们。」卧桑肯定地向 她颔首,「当年我若是不弃位出走,那么在我登基后,我不是被行刺就是迟早会被逼得 退位,而不管是哪一个下场,天朝都将步入朋党全面乱政,且无法顺利推出新帝以接国 祚。」
无能为力,就该尽力寻找新机。
自己有几分底、几分能耐,他再清楚下过,对于他继位后的后果,他早已料到了。 他更明白,站在太子之位上,他无法处理好三内的内斗,也没法除去三内大老免得再继 续制造朋党之祸,因此在登临天下前,他决意撒手换将,改由他的皇弟们亲自操刀上阵 。
水能覆舟,亦能载舟,权势固然害人,但也能救人。只要他的兄弟们一把将大权紧 握,幸运的话,他所无法做到的事便可由他的皇弟们办成,同时他们也将获得父皇没有 给予他们的权势和地位,紧紧捉住权力的尾巴,如此一来,他们便可藉权势的盾牌保护 自己,而父皇,也不能任意对站在权力顶端的他们做些什么。
「所以你情愿弃位当罪人?」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铁勒总算是明白他的苦心。
「跟父皇斗了那么多年,我受够了。」卧桑不介意地耸耸肩,「既然我能让我自个 儿得到自由全身而退,也能让你们都得到保护自己的机会,拋弃一个天子之位,我不后 悔。」
当林间返巢的飞鸟掠过他们的上方时,铁勒这才回想起这是什么时刻。
「下任新帝是谁?」他按捺不住地问。
卧桑朝他眨眨眼,「别好奇了,等手谕开封不就可以知道了?」
铁勒一手指向他的身后,「想要手谕能在百日当天开封的话,那就叫那些人快让路 。」真是,差点就忘了他赶时间的目的。
「为什么你这么急?」卧桑皱着眉,对他的心急有些不解。
「老七被老五堵在大明宫。」卧桑八成是匆匆出京来拦他,所以才连朵湛这件大事 都没发觉。
卧桑怔了怔,顿时也急躁了起来。
他忙不迭地指示,「大明宫那方面我会去摆平,你先为我开道让我进皇城。」
「开道?」
「老八的王妃挡在京兆内外城里。」要不是他出京出得早,说不定他已就被粉黛给 困在京里出下来。
恋姬无奈地拧着眉心。只是回个京而已,没想到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先有野焰守株 待兔,后有卧桑拦路挡驾,现在又多了个粉黛……铁勒伸手揽着她的腰,「别叹气了, 走吧。」
卧桑也跟着转过身,打算走向大内禁军时,不意抬首看向西方天际,而后,他顿下 了脚步。
霞色如遭鲜血渲染的西天,一颗光彩耀人的星子,突破了似红绸的艳云而出,突兀 诡异的星芒横划过天际,而后陨没于灿烂的霞涛中。
陨星之象,血光、离散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