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思博一窒。“我就是觉得……在城里买间房子住着不要紧,就是也不一定非做生意不可嘛。”他越说越小声,到后来几不可闻。
傅既明与朱宝慧见状,两人都悄悄抿着唇笑,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夫纲不振了,还是李氏这个当家主母强悍啊!
“爹、娘。”朱宝慧见傅思博窘迫,声调放软,笑着打圆场,“其实我和既明也不过有这个想法而已,实际上能不能做生意营生,还得看看情况……这样吧,我们就在这客栈多住几日,仔细瞧瞧有没有合适的屋舍可以买,我和既明也在这城内四处走走,多打听些消息,到时我们一家人再来合计合计。”
“那也是。”李氏略松口气,“毕竟咱们是外乡人,初来乍到的,总得把情况都探明了,才不至于因冲动行事,造成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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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当家主母的金口玉令,朱宝慧与傅既明便名正言顺地于刺桐城内四处晃悠了起来,今日去城东的商街市集买点小玩意,明日去城西的茶楼酒肆大啖美食,后日又到港口看大船启航,每日生活都是多姿多采,不亦乐乎。
这日,两人来到清净寺,寺庙整体为石构建筑,门楼用辉绿岩及白色花岗岩砌成,精雕三层穹形尖拱顶,楼顶做宣礼台,分明就是伊斯兰教的风格,再加上寺庙周遭来来往往的异域人士,一个个穿着白色长袍,头上戴着薄纱制成的缠头巾,其中也有妇女,全身包裹严密,面巾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朱宝慧悄悄打量了那些人好几眼,放轻了嗓音却掩不住兴奋。“这里根本就是清真寺吧,你瞧他们,就是穆斯林的打扮啊!”
“昨日我们在茶馆遇上的当地人不就与我们说了,这里有许多大食商人,带来各种香料织毯等等,交换大雍的丝绸与瓷器。”
大食,即古代的阿拉伯帝国,而刺桐城内来往的商贾除了大食,还有波斯、天竺、法兰克人等等,贸易的商品种类更是琳琅满目,由大雍出口的有茶叶、瓷器、丝绸及钢铁手工艺品,进口的则有乳香、象牙、犀角、明珠、玳瑁、樟脑等等,航海路线西达波斯,连通欧洲大陆及东非,南至南海诸国,东边和东瀛、高丽等国也是交易热络。
“这在我们那个时空,应该就相当于古代的泉州吧,在宋元时期,泉州也是世界知名的大港,跟埃及亚历山大港齐名的。”傅既明感叹地低语。
“泉州啊。”朱宝慧想了想,蓦地一拍手,“对了,我想起来了,泉州的古名就叫刺桐!”
“真的?”傅既明闻言,墨眸一亮,兴味盎然。
“我刚出社会那年,第一次独立接的案子,就是帮一个台南的大学教授设计他新买的房子,我到现在还印象深刻呢,那时候他画了好大一幅刺桐花,坚持要挂在客厅,画上还题了一首诗,我想想啊……”朱宝慧仔细回忆片刻,缓缓念出,“昆仑霞吐千层艳,华岳莲开十丈花……嗯,我就记得这两句了。”
傅既明咀嚼着诗句。“这应该是描写刺桐花开时的景色吧?”
“是啊,那个教授告诉我,这首诗描写的是十七世纪时台南城四周刺桐花开的美景,因此台南城在当时也有刺桐城的美名,也是他跟我说,还有另一个古名刺桐的城市,就是泉州,刺桐还是现代泉州的市花呢!”话说至此,朱宝慧脑海蓦地灵光一现,轻声叹息,“如果这里真的相当于泉州,也就是说,在这片海的对岸就能望见台湾了。”
台湾,故乡。
傅既明不免有些惆怅,也不晓得这辈子还有没有回去的可能。“这个时空和我们那个时空还是不一样的。”
是不一样,不过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处。
朱宝慧微微一笑,努力振作起来。“至少这里也有个刺桐城啊,也是个贸易鼎盛的港口。”她顿了顿,看向周遭形形色色的异域人士,“你说,这里会不会也有个马可波罗,把他在东方的见闻写在日记里给后世传颂啊?”
“就算有,我们也遇不上,就算遇上了,你能跟他交流吗?”
“谁说不能了?你可别小看我的英语能力,我大学时还考过GRE呢。”
“GRE谁报名都可以去考,你不如说说,你考了几分?”
朱宝慧不吭声了,想想,又不服气地反呛。“好啊,你行,你厉害,那你又考了几分?”
傅既明也不吭声了。
两人沉默半晌,傅既明忽然幽幽开口。“话说回来,马可波罗应该不是讲英文的吧?”
朱宝慧一愣。“对喔。”
两人相视,忽然都笑了起来。
朱宝慧擂起粉拳捶了傅既明一记。“笨蛋!”
“你也不聪明好吗?我们半斤对八两,谁也别笑谁。”
一番斗嘴下来,两人思乡的情绪淡了不少,又有了闲情逸致四处游逛。
参观过了清净寺,又远远地瞧了瞧伊斯兰教的圣墓,接着来到开元寺,这是一座佛教寺庙,大雄宝殿上方有巨匾,书“桑莲法界”四字,字体为魏碑风,气象浑穆,自成一格。
接着两人又到港边看大船下水,看当地人为求走船平安顺遂,进行祈风、祭海等仪式,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两人都没放过,若不是身在古代,两人几乎以为这是一场婚后的蜜月旅行了。
一直玩到黄昏日落,两人踏着满天绚烂的霞色回客栈,朱宝慧忍不住感叹。“人家旅行顶多是出国,去看个北极光就算了不起了,我们可不一样,直接穿越到了异时空,这才真的是奇迹!”
傅既明看朱宝慧手上拿着一根糖葫芦,吃得嘴唇油润泛光,嘴角还笑嘻嘻地扬着得意的弧度,不禁莞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看你挺高兴的啊。”
“嗯啊。”朱宝慧开心地点头,“你不觉得好玩吗?”
傅既明抿唇一笑。“我怎么记得不久之前,不晓得是谁一路在我耳边碎碎念,说什么古代到处是天灾人祸,好可怕啊。”
他故意娇滴滴地学着朱宝慧的腔调,朱宝慧又急又气,只好重重咬了一口糖葫芦,藉此掩饰自己的困窘。
“前阵子是有些危险嘛,都遇上流民了。”而且还被贬官抄家呢,“这就是所谓的‘祸福相倚’吧,任何事都有一体两面,不是单纯的好或坏。”她强力为自己挽回尊严。
傅既明好笑,又觉得这女人嘴硬得挺可爱,忍不住又想揉她的头,却被她机灵地闪过。
“别摸我的头了,好不容易挽好的发髻可别被你弄乱了。”这古代挽发髻的技巧,还是她缠着李氏学了好几日才勉强学起来的。
傅既明知道她打理一头长发挺麻烦,也不闹她了,只是想到这几日两人在城内到处闲逛,对未来要做什么营生还是没个具体的想法,不免有些着急。
“你急什么?”朱宝慧倒是比他乐观,“你用的这个假身分不是还考过了童生吗?不然在城里开间私塾应该也可以吧,这府城的百姓都有钱,总是要送孩子去读书的。”
“你也知道这里是府城,不是偏僻的乡间,别说童生了,就是秀才举人也满街都是,哪轮得上我开私塾?”
“那你去书铺帮忙抄书写字?还是娘应该会些刺绣吧?也能卖些成品去绣铺贴补家用。”
傅既明好笑地白她一眼。“你连娘的主意都打了,那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