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慧……”
“你真的觉得我们还要继续交往下去吗?你想想你姊姊,想想她在医院里紧急开刀的时候,你在哪里?想想医生宣布她病危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我告诉你,你姊就是我的前车之鉴,跟你在一起,我的下场就会跟她一样,临死的时候都不能跟你见一面!”
“……”
“我不要这样,真的不想这样……”她泪如雨下,哭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傅既明,你放过我吧,你饶了我……”
她听见他气息急促,听见他好几次发出声音想说话,却又迟疑地咽回去,终于,他还是回应了,语调是令她愤慨又伤心的漠然。
“……好,我们分手。”
他真的答应和她分手了,就在那个台风夜里,在电话里,那么毅然决然,冷漠无情。
竟然就答应了……
思及此,朱宝慧不由得心口剧痛,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珍珠,滑落颊畔。
就像在尚书府的灵堂,原主的娘亲朱夫人一开口恳求,傅既明就答应和离了,甚至还让那锦衣卫指挥使杜三春做见证,当场就亲自写下一式两份的和离书,龙飞凤舞地签了名。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朱宝慧展平被自己捏皱的和离书,含泪一字一句地读着,“……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蛾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宫之主……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朱宝慧念着这最后两句,只觉得胸口一阵激烈震荡,喉咙陡然就痒痒的,似乎隐约呕出血来。
傅既明,可恶,该死!
这是在古代啊,他写这和离书放她归家,他以为她在朱家就真能过得好吗?这里的一切她都不熟悉,祖父母、爹娘、弟弟妹妹,对她而言都只是陌生人。
“慧儿,你开开门,让娘进去可好?”
见女儿回到娘家后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未出嫁时住的闺房内,连几个丫鬟要跟进去服侍都被她赶出来了,朱夫人自然不免忧心忡忡,几次三番来敲门。
“娘,您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朱宝慧知道朱夫人是关心自己,可她真的无心应付这些陌生的亲人了。
她只是很想弄明白,为何她和傅既明重来一世,却依然要走到分手这一步,难道他们俩真的是有缘无分?
“慧儿,你开门,傅家那边送信来了。”
朱宝慧闻言一凛,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扬声问:“娘,您说什么?”
“傅家送信来了。”朱夫人叹了口气,“你想看信的话,就让娘进去吧。”
朱宝慧咬唇,双手紧紧拽着裙身。
***
不晓得慧慧那边收到信了没有?
抄家隔日清晨,整座尚书府空荡荡的,一片遭人践踏过的狼籍不堪,只有傅宗哲的灵堂重新收拾过了,燃着幽幽的线香。
傅既明独自跪在祖父的灵堂,思绪纷乱,忐忑不安。
昨夜,杜三春在命人去过顺天府衙,确定傅家所有的下人确实都已销了奴籍,虽是满心不悦,却也不得不答应放人。
下人们拿着李氏命周管家事先分给他们的银两,一一磕头拜别主家后,便各自散去了,朱宝慧的四个陪嫁丫鬟也跟着她一起回了娘家,偌大的尚书府顿时只剩下傅既明一家三口。
若不是夜深了,城门已关,杜三春当即要将他们一家三口赶出京城,如今也只允许他们在府里待到天亮,城门一开,留守的几名锦衣卫就会亲自监督着送他们出城。
“霄儿,时辰到了。”一道充满疲惫的嗓音在他身后扬起。
傅既明回头一看,是原主的母亲李氏,脸色苍白,一夜之间鬓发就染了不少星霜。
“我们该走了。”李氏哑声低语。
傅既明点点头,双手撑地,勉力站起身,整个后半夜他一直都是在灵堂跪着的,双腿早麻了,有些踉跄不稳。
“爹呢?”
“他伤势不好,方才周管家带了大夫过来,替他换药呢。”李氏茫然看了一眼萧索的灵堂,“你祖父……该怎么办?”
“自然是要带着一起走了。”
回归祖籍地安葬是每个老人家的梦想,想必祖父亦然。
傅既明早有准备,推了一台低矮的板车进来,把祖父的棺椁放上板车,绑上绳索。
“娘,您来帮我。”
傅既明让李氏在后头护着棺椁,自己则将绳索的一头绑在腰间,藉着车轮滑动,拖着棺椁向前行。
李氏看着儿子那副文弱的身子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不禁心中大痛。“难不成你要这样一路将你祖父拉回祖籍地去?”
“锦衣卫连一辆骡车都没留下来给我们,除了我们徒手扶灵,还能如何?何况这也是为了让京城的官员和百姓都做个见证。”傅既明眼神冰冷,“我要让所有人都瞧着祖父一代忠良之臣,却是落得了这般下场。”
“霄儿!”李氏紧张得嗓音都颤抖了,“你这是公然挑衅圣上,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傅既明冷笑,“那个昏君能让人在祖父的灵堂抄家,不给我们傅家留一丝余地,那我们又何必顾他的脸面!”
可如此一来,万一惹得昏君更恼怒了,连他们一家的性命也想拿下了呢?
李氏惶然,欲言又止,傅既明回头望,从母亲灰败的脸色看出她的惊慌与恐惧。
“娘,您莫怕。”他放软了嗓音,“其实我这样做,反而是确保我们一家能顺利走出这京城的活路。”
李氏一愣。“怎么说?”
“您以为皇上不想拿下我们一家的性命吗?若不是祖父在官场与百姓心目中素有名望,他怕做得太过头会遭来议论,早就将我们送上刑场了!如今只是贬绌了父亲的官职,逐我们一家离京,也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我们这般拉着祖父的棺椁,有京城千万双眼睛盯着,至少皇上以及那些恨不得灭了我们一家的政敌不敢公然做些什么,否则怕是我们不一定能顺利走出城门。”
李氏听了傻眼。“那照你这么说,即便我们出了城,也不一定能安然无恙回到祖籍地?”
傅既明默然,良久才涩涩地扬嗓。“吴谨素来对祖父极为忌惮,爹不是也说了,此次若不是他在皇上耳边进馋言,祖父不会受廷杖的责罚,尚书府也未必会被查抄……如此深仇大恨既已结下了,吴谨绝不会冒险让我们傅家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只有死人才不会东山再起。
傅既明未出口的这句话,李氏已然听得明明白白,她只觉得全身如坠冰窖,血液彷佛都结冻了。“这就是你决定与宝慧和离的原因吗?”
傅既明勉力压下心头那股难言的酸楚。“她留在娘家,起码没有性命之忧。”
所以他才当着杜三春的面写下了那份和离书,他想,只要自己当众撇清了和她的关系,她便再也不是傅家人了,杜三春和吴谨这些狗官还有那个心胸狭隘的昏君,就没有了追杀她的理由。
只是不晓得她能不能明白,他与她和离,其实并不是想与她分开,只是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选择远离他,或者与他一同携手对抗这莫名穿书的命运。
他想,自己是胆怯的,没有勇气面对她再一次的埋怨,他曾经让她伤心彷徨过,来到古代不能再重蹈覆辙。
那个台风夜,那通决绝的电话,至今仍是他记忆中不可磨灭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