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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会儿过后,或许是药汤起了作用,殷晚棠脸上似有了丝血色,居然要求坐起身来。

  “萱儿,帮娘一个忙。”她缓慢无力却清楚地说道。

  “娘要我做什么?”顾萱怀抹掉眼泪,急忙问道。

  “替娘画一幅画。”她笑着揉揉他的头。



  王氏看她说话气息都不稳了,还想在这时候让孩子作画,简直莫名其妙,正想出言制止,但顾延知却对她摇摇头,心中有某种预感。

  如思备来笔墨,顾萱怀坐在桌前,便听到殷晚棠开始娓娓诉说。

  “萱儿,你先画一个山谷,在图纸正中央,两边是崇山峻岭,左山近右山远,还有水流走向是由北向南,水位宽度与上次我带你画的东沙河差不多,远近约一里……

  “这山谷有种很奇怪的树,枝叶聚集在树顶,叶细长如刀,花细小如穗,有些像高粱垂挂,甚至那种树有的生得高大,远看就像朵巨型的蘑菇……那树上流出来的树脂似血一样是红色的……”

  她将那山谷的形象及植物形容得相当详细,期间还又喝了一碗药汤才能再支持下去。

  大家听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画只有顾萱怀能画,因为他们母子共同的记忆太多了,顾萱怀甚至继承了她的画法,所以只有他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她用几句简单的话他就明白她要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比起还在京畿的时候,顾萱怀的画技有明显的进步,看着画作渐成,顾延知的脸色却是益发凝重。

  果然就如他猜想,画里是距离马援城约五十里处的一座山谷,他由孟连宣慰司前往孟定府时还曾经过这个地方。

  那会流血的树名叫龙血树,有药用价值,也是此地特有的树种,因为长得实在奇怪,所以顾延知印象深刻。

  那个山谷殷晚棠应该是没去过的,但她不会无缘无故让孩子画出来,唯一的可能便是此处系前朝余孽及南蛮巫女藏匿之处。

  也就是说,殷晚棠现下情况看似好转只是假象,那只是因为她体内合情蛊感应到南蛮巫女,所以停止吸食她的精气,只要那蛊仍存在一天,随时能置她于死地。

  当画作完成,殷晚棠用尽最后的力气好好地夸赞了顾萱怀一番,其他人自然是跟着各种花式赞美。

  顾延知也模了模他的头,当真心疼这孩子,这么小就要承受这么多。

  “爹,我长大后还能画得更好。”顾萱怀眼睛还红着,却因为父母的夸赞笑了起来。

  “以后你带我和娘去多点地方,我和娘可以比赛画图,爹你来评判我们谁画得像,谁画得好!”

  “好。”顾延知答得坚定,他比谁都希望这个愿望可以成真。

  第十章 众志成城的呼唤(1)

  有了确切的位置,顾延知便率领着土司的民兵、马帮英豪及布政使司的衙卫合成的联军前往围剿前朝皇室余孽及南蛮巫女。

  也不知道战场上的情况如何,但马援城的客栈里,守着殷晚棠的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的,深怕她有一点不对。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殷晚棠的情况居然越来越好,已经可以靠坐在床上,维持好一阵子的清醒了。

  这是不是回光反照她不知道,猜想应该是合情蛊间的感应,导致蛊虫一直兴奋着,做不了其他事,它好一阵子没有吸食她的精血,所以又让她多支撑了一阵。

  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那蛊虫如今可以说是挨饿的状态,一旦饿极了反噬,那必然是大动作,她肯定必死无疑。这一次,她隐约有种大限已到的感觉,如果等了这么久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她也能坦然接受了,只是心疼身边的人还要替她难受一阵子。

  这样的情况看在周嬷嬷、王氏等人的眼中不喜反惊,事出反常必有妖,殷晚棠前几日还奄奄一息的,现在汤药都没进多少反而好了起来,显然不对劲。

  而且这次实在太不一样了,殷晚棠那乌黑的秀发大把大把的一直掉,甚至还有的化成了白发,原来还有点光泽的脸蛋现在泛着隐约的乌青,脸颊都凹了下去,樱红的唇没了血色,只剩巴掌大的脸蛋衬得眼睛更大,黑沉沉的极为吓人。脖子、手背等露出衣服的地方甚至都瘦成了皮包骨,青筋浮现,还长出大片乌青色的斑,很是怵目惊心。

  姑娘最爱美了,就算是病着的时候她都一定要把衣服打理得干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要是她知道自己变成这样,只怕她自己就先放弃了。

  所以其他人服侍得更加小心,走动时脚步都不由自主放轻,顾萱怀除了更衣解手,基本上就不离开这间房了,连王氏都摒除了所有对殷晚棠的芥蒂,嘘寒问暖对她好极了。

  而这房里连一面镜子都没有。

  周嬷嬷捧来王氏亲手做的清鸡汤时,顾萱怀看娘亲那鸡爪子似的手去接汤碗,他都吓得一把由母亲身旁跳起,想要替她接下。

  “乖,这汤烫呢!娘拿得了。”殷晚棠不知道如今的自己看来有多么令人胆战心惊,还是虚弱地安慰着顾萱怀。

  顾萱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小心翼翼地睁着眼看着母亲安然将那碗汤接在手中。

  殷晚棠其实喝不下,不过还是意思性地抿了一口,然后,她在清澈的鸡汤里模糊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啊!”她低呼一声,险些没把碗扔了。

  周嬷嬷以为她烫着了,连忙接过碗。

  殷晚棠神情有些恍惚,模着自己的脸,感受到那越来越没弹性还显得有些粗糙的触感,又模了模自己的发,几乎可以直接模到头皮,不由怔忡地问道:“我现在是不是很丑?是不是?”

  周嬷嬷鼻头一酸,忍住哽咽说道:“姑娘还是很美的。”

  “有镜子吗?”殷晚棠问。

  屋子里沉默了,周嬷嬷装模作样的在梳妆台上模索了一阵,然后强笑道:“姑娘,这里没有镜子,我们带来那面掉在半路了,现在一时拿不出镜子……”

  王氏也咳了一声。“我也没有。我一个老人家了,哪里用得上那姑娘家在用的东西。”

  殷晚棠若有所思地看着屋里的人。“你们头怎么梳的?”

  众人又是一阵语窒。

  此时,殷晚棠突然轻笑了起来,她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红颜白骨,这身皮囊显然快留不住,她只怕等不到顾延知回来了。

  她一直笑,一直笑,笑到猛咳了起来,然后整个人埋在棉被里,像是笑得发抖,更像是压抑着哭声不愿让众人听到。

  因为她不管再怎么病、再怎么痛,一向都是以笑脸迎人,以乐观面对,从来没哭过,可是这一次,她真的受不了了啊!

  “姑娘……”周嬷嬷也忍不住了,抱着殷晚棠的背就跟着痛哭起来。

  在床上的顾萱怀更是吓得哇哇大哭,他不知道娘亲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但直觉告诉他这是不好的征兆。

  王氏也是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坐到了床边模着自己的孙子,一手按在殷晚棠的手背。

  怎么……怎么事情就到这地步了呢?

  殷晚棠狠狠发泄了一阵,好不容易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由被子里抬起头来,看到的就是三张带泪的脸,傻愣愣地与她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情景突然让殷晚棠觉得荒谬,一样红肿着眼的她突然噗嗤一笑。

  “其实你们不必这样的。”殷晚棠幽幽叹息。“生死有命,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老天爷要给我们什么结局,我们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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