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顾萱怀小小的身子就睡在母亲身边,小手还紧紧拉着她的手,明明该是温馨的一幕,顾延知却只看到了哀伤。
他沉重地问道;“所以和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周嬷嬷点头。“是的。皇女在皇陵时发现自己怀孕,幸亏那游医临走前给了她一张药方缓和蛊毒,那药在生产时吊住了她的命,虽是成功生下孩子却元气大伤,身体迅速衰败,之后长公主就是拖着一身残躯,日日服着汤药,才能又支撑了六年多。”
所以病中的殷晚棠仍能那样乐观、那样豁达,连死都不怕,是因为她谋画的事情,一桩桩的都按照她的想法实现了。他官运享通,儿子健康聪颖,皇帝名声未损,朝野拥戴,她以为一死能深藏功与名,留给旁人顶多是遗憾,无关爱恨。
但是真的不爱吗?
顾延知很清楚,自己在两人大婚那日,揭起长公主盖头的那份惊艳与动心,是他人生第一次发自灵魂的震撼,后来两人婚姻不和,僵持不下,不过是面子放不下,所以内敛的他选择深埋那份情感,不让它萌芽茁壮,即使在两人重逢后那份情感有些蠢蠢欲动,但他仍死死压抑着。
如今知道一切事实,什么都压抑不住了,累积日久的情感瞬间破柯而出,汹涌澎湃得令他有些受不了,但如果事情反过来,扪心自问他愿不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救她的命,他知道自己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她不能再多给他一点时间,重拾那段感情吗?
原以为自己不可能哭的,但顾延知却是仰头捂住了眼,酸了鼻头。
***
是夜,小小的、简陋的房间里,殷晚棠依旧沉睡着,依陈院使的判断,今夜应该就是她的最后一夜。
周嬷嬷与雪雁守在床尾,陈院使在一旁待命,顾萱怀趴在她身边,头埋在她的肩窝,彷佛这样亲近,母亲就不会突然消失。
而顾延知则是坐在床沿,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口中念念有辞。
“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了。”顾延知像是在和她聊天似的,脸上无悲无喜。“你不顾自己的付出,我却不感激你,因为你让我蓦然醒悟自己对你的感情后,你却想永远离开了。”
他不管周围多少人听着,只知道自己心里有太多话想跟她说,如果继续憋在心里,他一定会疯。
这是最后能与她倾诉的机会了,顾延知希望她死前能明白他对她亦是暗生情愫,她的感情不是单方面的,只是他比较会装而已。
今晚,他不想装了。
“过去的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怀抱着对彼此的成见成亲,才会落得劳燕分飞。”当初他的身体还在慢慢恢复便收到和离的圣旨,差点没震惊得又倒下去,也就是这样,他憋着一股气不去质问她,默认了和离的结果,但现在他却非常后悔那时没有和她说清楚。
“夫妻本就该祸福与共,我与你就是错在不够了解彼此,不愿沟通。或许你认为太后指婚是委屈了我,如果你听得见,我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想过和离,在成亲之后,你就是我唯一认定的妻子,与你是不是长公主、我的官途如何,都没有关系。”
他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不由心头一缩,又多用了几分力气握住她的手。
“事已至此,悔恨过去的决定是对是错已然无益。如今重聚,我不想再浪费时间,我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毫无芥蒂的相处一回,你就是纯粹的殷晚棠,我也只是顾延知。”
他俯去,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道:“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别的女人,因为……因为我一直重复作着一个旖旎的梦,我只能接受梦中那个女人,其他女人都不行!现在我能够确定,那个女人就是你。”
这时候,小脸埋在殷晚棠颈窝的顾萱怀突然抬起头,傻愣愣地说道:“娘她动了!”所有人都激动的趋前来看,顾延知也感受到了,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起身,强自将洋溢至眼眶的热泪压抑下去,清了清喉咙才坐了起来。
“阿棠。”他早就想这么叫她了,只有极为亲近的人才能叫她的乳名,他以前挥着性子不愿叫,现在他却希望能将她唤醒。“阿棠、阿棠,你起来答应我,愿与我重头来过!还有萱儿,他也会希望他的父母恩爱,我们会陪你一起坚持,陪你一起苦痛,陪你一起把病治好,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浪费了。”
殷萱怀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但他直觉这是唤醒母亲非常关键的时刻,小小的手也轻拉住殷晚棠的手臂摇了摇。“娘,你起来啊!我和爹会一直陪你的!你只教我工笔,还没有教我写意,你说我太小学不会,你要等到我长大才能教我啊……”
雪雁闻言,也哽咽着道:“姑娘!你一直想把奴婢风光的嫁出去,可是奴婢不知道要嫁给谁啊?没有姑娘替奴婢挑个良人,万一所托非人怎么办?姑娘你起来帮帮奴婢吧!”
“姑娘也说过要帮我养老呢!”周嬷嬷拭去眼角的泪,带着鼻音说道:“我离老还有好些年,姑娘不能说话不算话,我只认姑娘的门,其他地方我是不去的……”
所有与殷晚棠亲近的人,一人一句试图将她由黄泉路上拉回,陈院使见皇女似乎真的有反应了,屏住气息替她把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就在众人以为会有奇蹟出现的时候,陈院使突然长长地一叹,说道:“皇女的脉搏停了。”
雪雁第一个哭了出来,周嬷嬷更是坐倒在地上,满是泪水的脸上茫然无神。
顾萱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一屋子人突然都哭了起来,惶恐地左顾右盼。
其中一向最冷静的顾延知,反而最受不了这命中注定的一刻,几乎是失控的握着殷晚棠细瘦的肩,呐喊道:“阿棠!你别睡!别走啊!这么多人期盼着你醒来,你竟如此无情吗?”
他将她搂在了怀中。“就当我求求你,延续我们夫妻的情分,那什么太原知府的我不当了!我日后定然陪你遍寻名医,把身上的病治好……我们还要一起教导萱儿,你说你教不了他,我也教不了啊!他一身绘画的天赋,若让我教了,那是糟蹋……还有这么多的事没做,你怎么可以走,怎么可以……”
他低头抱着她,从背后看,只见他不能自已的颤抖,他克制着自己不能悲泣,不能吓到顾萱怀,可是他满腔的苦痛及无奈又该如何发泄?
突然,站在顾延知后头的雪雁、周嬷嬷以及陈院使同时瞪大了眼,因为他们竟看到长公主的手慢慢抬了起来,环抱住了顾延知。
“好……”殷晚棠几不可闻地说道。
顾延知身躯一震,轻轻地放开了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她的脸庞,果然见到她睁开了眼,正无力地绽出一个浅笑,飘渺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说什么?”顾延知仍在震惊之中,却是不由自主地问。
“好……”她出不了太大的声音,只能用唇语示意。“我答应你。”
这一刻,所有人都喜极而泣,又哭又笑的,陈院使再次替殷晚棠把脉,确定她逃过了这一劫,顾萱怀甚至兴奋得大叫大笑,绕着屋子里跑。
而顾延知的怀抱却始终没有放开。
***
立夏,北方的习俗是吃夏饼,以往殷晚棠等人过得清贫,所谓的夏饼也只是将面团油煎,洒上点糖,应一应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