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没有想过,如此紧紧相逼,让我们姑娘没了活路,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周嬷嬷不信他油盐不进,撂下狠话。
这倒是击中了李公公的软肋,他忍不住眯起眼衡量起得失,就算他攀上礼亲王,万一真把皇女给弄死了,只怕礼亲王也保不住他。
“那我就大发慈悲,这次只拿两百两。”李公公朝周嬷嬷伸手。“别再罗唆了!两百两和一百五十两也没有差多少。”
周嬷嬷忍住气,由怀里拿出了两百两银票递给李公公,后者取来银票后,得意地一舌忝嘴唇,喜意甚至都不想掩饰,冷哼一声之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顾延知冷冷地看完这一切,并没有出面横插一手,一方面是他的职权管不到皇陵,眼下不能拿李公公如何,他一个人也打不过李公公的侍卫;另一方面,万一他出手阻止,李公公知道自己做的好事被发现了,说不定会连夜逃亡,到时候真是想抓都抓不到了。
这李公公来得不巧,但他如何不知道周嬷嬷有几分刻意让他看到这一幕的意思?太后身边出来的人又哪里会简单了。
他怒其不争地看向殷晚棠。“你就是被这样的货色从皇陵逼到这老旧的民居里来?”
殷晚棠很想解释,但她能说什么?孩子就是她的一切,今天就算不是李公公,不管是何公公王公公还是许公公,只要掐着她这点命脉就能得逞。
顾延知自也理解她的沉默,但他今天已经知道顾萱怀是他的孩子,即使他再同情她,也不能让他的孩子继续留在这个地方受人欺负。
“一个太监都能拿捏你,你又要如何保护孩子?”他深深地看着她,最后把心一横,沉声道:“孩子我要带走。”
殷晚棠脸色一白,这是连妆容都掩盖不住的打击。然而她没有与他争执,没有反抗,只是低下了头,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顾延知看着她单薄的肩微微颤抖着,心中有一丝不忍,但很快便坚定地抹去了这种不该有的情绪。
幸而殷晚棠没让他纠结太久,当她再次抬起头,已恢复了那云淡风轻的从容,至于心里那一小块阴暗究竟是怎么样的,她并不想让人知道。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轻得几乎都要听不清楚。
“等我新职的派令发下。”他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有些拿不准她现在的心情。
如果她视孩子如命,那么眼下的表现似乎又太过淡然了。
“那你带走他吧!”殷晚棠长吁口气,肩头一松靠在了椅背上,似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会替他准备行李。”
“……”明明他的诉求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了,但顾延知却没来由的郁闷,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说服她,她却轻易的放手了。
“我以为你会与我据理力争?”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母亲?顾延知不由纳闷至极。
“争什么呢?不是什么都争得来的。”她调整得很快,似乎又回到了那豁达的心境,这次倒没再与他插科打诨。“萱儿是个极为聪明的孩子,留在我身边只是埋没了他。你的学识能将他教得更好,只要是对他好的事,我都能舍得。”
“而且你说的对,我连自己都保护不好,连李公公那等人都能来踩我一脚,又怎么能保护好萱儿?”她低头拿起茶杯,手腕因为这样露了出来,她不由得对自己一阵苦笑。
这么细瘦的手臂啊,勉强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却扛不起孩子的未来,她很有自知之明的。
萱儿的身世真相大白,她自然不再怕李公公,也就不用再扛了。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之前是尴尬,现在则是怅然。
末了,她殷切地看向了他,美眸浮起了一丝乞求。“顾……顾大人,我能求你件事吗?”
她居然如此见外的叫他了,还显得有些卑微……顾延知再怎么逼自己冷硬,听到这样的语气,心中也不由泛起酸意。
“你说。”顾延知几乎是屏着气息,他觉得这个要求定然会让他的内心很不好受。
“你带走萱儿之后,就不要再带他回来了……”她的声音很是飘渺,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一般。
这番话让顾延知心头一震,本能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想见他了吗?”
他不敢相信她居然会提出这般像是要抛弃顾萱怀的要求,他虽是想带走孩子,却不是想拆散他们母子。
殷晚棠无奈地弯起唇角,其实她并不想笑,但这时候若是不笑,她就要哭了。
“我这身子啊,朝不保夕的,说不定哪天就没了。萱儿总要渐渐习惯没有娘亲的日子,等到我真走了的那一天,说不定他能少点悲伤……”
顾延知沉默了下来,刚才他还自问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母亲,如今已经有了答案。
第三章 跟爹进城去(1)
御书房中,顺天帝正批奏摺批得烦了,偷闲吃点甜品,他身边的喜公公突然凑上前来,恭敬说道:“陛下,太原知府顾大人求见。”
“这倒稀奇了,平素若非朕有事找,他几乎不会主动出现的,宣他进来。”顺天帝相当好奇他的来意,于是撤下甜品,让人带顾延知进来。
在顾延知行完礼后,顺天帝边饮茶清口边问道:“顾卿求见所为何事?”
“是与……皇陵那位有关之事。”顾延知开门见山道。
带走了孩子,她应该会感到孤单的吧?
答案是肯定的,顾延知非常清楚,但是既然知道自己有个亲生骨肉,他是绝对不可能放手的。
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让她接下来的日子在皇陵中过得好些吧。
“阿棠怎么了?她在皇陵不是好好的?”顺天帝更是有兴趣了,这顾延知与殷晚棠可是不欢而散,他从来不主动提她的。
“不,她过得并不好。”顾延知的脸色凝重起来。“她……她替臣生了一个儿子……”
顺天帝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瞪大了眼说道:“她生了儿子?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朕不知道?皇陵那里居然没有人告诉宗室?”
“这就是她过得不好的原因。她因为离开得并不光采,又没有了长公主的身分,生了儿子不敢说,那孩子都五岁了!殷……殷皇女应当是怕……怕陛下或是臣会去夺走她的孩子,那已是她仅有的了……”
光是替她诉说,顾延知都觉得心里难受。
“负责皇陵事务的内侍李公公以此为要胁,平素给皇女的分例全被他克扣,还不时向皇女索贿,据臣所知,皇女带走的一些金银财物已全用来应付李公公。这还不止,李公公怕皇女泄露了他亏待皇室子弟的事,还将皇女赶到皇陵庄园里的老旧民居中,她因此生活困顿,不得不卖画求生……”
“陛下应当知道她的画技相当出色,即使是隐姓埋名,一幅画也能卖得不少银两,却几乎都入了李公公的荷包。如今只有周嬷嬷和一个粗使婢女在服侍她,三个人加一个孩子,被李公公逼到几乎要吃糠咽菜,穿的是粗衣,吃的是粗食……”顾延知的语气相当沉重,回想起与她重逢时会那么惊讶,不过是因为现在黯淡无光的殷晚棠,与过去灿烂夺目的明珠长公主相差得太大。
顺天帝听得脸色忽青忽红,不过还是压抑住怒气,黑着半张脸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她过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