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换了个身体(1)
刑场上,满坑满谷的人,却安静得似乎连掉落一根针都听得见般静寂。
皇帝亲临,欲亲眼见到乱臣贼子上官鸣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可上官鸣的人头还没来得及落地,其子上官悦却在他面前手刃甫过门不久的妻子,又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欲以死铭志……
皇帝的脸怒气腾腾,颤巍巍的起身正要指着某人的鼻子骂他不识好歹,明明他难得大发善心已打算放过上官悦这对小辈,却未承想这小子竟公然在刑场上,众目睽睽之下给他演这一出……
未料,话还没骂出口,空气中已听见金属破风而过的声音——
利剑折射了天上的日光,刺目得让人眯起了眼,而仅仅这么一瞬间之后,便传来众人的惊呼声与抽气声,接着是妇孺的尖叫与娃儿的啼哭。
鲜红的血液从跪在场中央的男人的颈项间流淌而下,染红了他那白色的绣袍,他俊美迫人的双目仰望着前方高高在上一身黄衣金冠的男子,似是无谓的露出一抹比那正午日阳还要刺目的微笑。
那微笑,似在嘲弄着这世间的一切。
无力又苍白。
她亲眼见到他昂藏的英挺身躯缓缓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像大片红色瑰丽中不小心洒落其中的一点白雪,孤寂却又凄美。
心一恸,想奔上前去,想大声叫喊他的名字,却终究只能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叫不出声音,像是瞬间成了哑巴,死命的想要把沉重的脚给迈出去,却彷佛被定魂针给定住了似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泊中的他,泪珠儿不住地从颊畔滚落。
身子很沉很重,动不了一丝一毫,颊上滚动的泪珠热热湿湿地布满整张小脸,怎么停也停不住……
他死了。
他死了。
他真的真的死了。
一次又一次,她看着他在她面前倒下,她什么也做不了,叫不出来喊不出声,只有心,一次比一次更痛。
痛到快窒息……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啊!”一道慌急的娇嫩嗓音不住地在她耳畔回荡,似远又近,如梦似幻。
空气中有花香及草的味道。她究竟在哪里?为什么全身都动不了?这一直在她耳边吵嚷着的声声呼唤,是在叫她吗?
她的身子被人剧烈的摇晃着,摇到她整个人发晕发疼,蓦地,她的唇齿被一抹温热给抵开,源源不绝的氧气被送进她的嘴中,让她本来快窒息的感觉瞬间得到了释放,身子似乎可以动了,僵硬沉重又冰冷的身躯慢慢地温热起来。
“骆千红!我命令你给我醒过来!马上!听见没有?”
此时,她的耳边传来一道冰冷又好听的嗓音,这嗓音,熟悉到就算下辈子她恐怕都不会忘记。
上官悦……
是幻觉吧?她的泪再次淌落。
一个已经死了的男人,怎么会说话呢?
而且还是在她的耳畔,嗓音如此的清晰……
就在她以为这根本是一场幻觉时,耳边又传来熟悉的低吼——
“骆千红,你敢给我就这么死了试试,就算你到阎王老子那里,我也会把你拎回来,骆千红,你听见没有?”
平日总是冷静无波的男人,此刻的声音听来却有些慌急,这样的他还真是让她很不习惯。
不过……他刚刚叫她什么?骆千红?
骆千红是丞相骆姜的千金,是他刚过门不久的妻子啊!他失心疯了吗?还是眼瞎?认不出她是花晚儿?
又或者,失心疯的人根本是她自己?因为太想成为他的女人,所以在梦中便变成了他娶的那个女人?
呵,这太可笑了……她铁定是疯了。
不,这也不对,她不是应该死了吗?在那男人死后,她也随他而去了不是吗?哪来的梦境?难不成……她现在是在阴曹地府里与他相遇了?
一个诡谲的念头从她脑海中升起的同时,她的眼睛也蓦地睁开了——
一张俊美无俦却冷峻无比的面容映入她眼帘,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黑眸正瞬也不瞬地看着她。他就近在咫尺啊,看起来好得很,哪来一点狼狈模样?甚至比记忆中年轻许多……她试着伸手摸上他那雕刻般的脸,竟真真实实是温热的。
这太不可思议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还在她的身边?
“你……你……”她看着这个应该已经死了的男人好端端的在她面前,激动得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来,眼泪扑簌簌地掉,然后止不住心痛又心喜,哇一声地大哭出来,她蓦地扑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他,死命的抱住,就怕一个松开,这男人会马上消失不见,自此又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你还活着?太好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会不会我根本在作梦?”她抱着他傻乎乎地问着,一次又一次。
不断狂涌而出的泪意浸湿了他的衣衫,被一个小姑娘紧紧抱住的感觉说不上不好,但她满脸眼泪鼻涕的,真的有点脏啊!
要不是看在这丫头刚刚还九死一生的分上,上官悦真的很想直接伸手把她给推开,而不是任她这样毫无顾忌的抱住自己。
虽然不喜,但见她哭成这样可怜兮兮的,他的心就像被成千的蚂蚁爬来爬去似的不舒服,好看的浓眉又皱了起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只是溺个水便成了傻子吗?本来就有点笨了,现在还变傻!我们不是几日前才见过面,我是死是活难道你看不见?”
恐怕当真是被刚刚不小心掉进湖里给吓傻了,竟连如今猴年马月都搞不清楚!
不过这个骆丫头也真奇怪,她跟他有这么熟吗?
当年她出生后半年他就已经跟着师父上山习武去了,一个才半岁的小娃对他这个五岁的哥哥绝不可能有任何印象及记忆的。
可她现在的表现就像跟他久别重逢似的,甚至还不只如此——说难听点,她这模样就好像跟他生离死别过一回……
真是见鬼了!前几日两家人才一起吃过饭,她看他的样子就跟看陌生人一模一样,一句话也懒得跟他说,疏离得很,和她此刻抱着他的态度当真是天差地远,上官悦真的越想越糊涂。
“我们几日前才见过面?”她愣愣地一问。
她明明已经大半年没见他了——自从他娶了骆千红,不,或许还更早些,他就没再上过兰翠坊了。
上官悦皱起眉,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小胖娃,“别告诉我你失忆了。”
“你快说!我……是真有点想不起来了!”
“我几日前下山回京,奉皇帝之令陪太子一起入东太学堂念书,父亲亲自领我到你家吃了一顿饭,还让我今日带你出门游湖赏景……你不会溺个水就全忘了吧?”
闻言,偎在他怀中的女人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一副浑然没搞清楚他现在是在说什么的模样。
下山?奉令陪太子念书?要进东太学堂?
这几串名词像雷一样击中她的脑袋瓜子,震得她都有点听不清了……
是她耳背吗?还是她真的在作梦?他说的这些事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上官悦娶妻时都已经二十二岁,而且她与他第一次在京城郊外的密林中相遇时,他十九,她十四,当时的她是甫入京城正要入驻兰翠坊,而他是被人追杀受了伤躲进她的马车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愣愣地从他怀中仰首望住他,清丽的眸子从迷惑慢慢转成诧异。
她微微皱起眉来,因为她发现眼前的男人虽然的的确确是上官悦,但他的样貌青涩稚嫩了些,甚至比她当年初见到他时还要再年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