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你不珍惜,都死了你要看什么?」他不说要见她则已,一说却让夏寅修累积的不满全爆发出来。「平时也不见你有多关心她,都是她为了你的事在奔走,让京里的人笑她恨嫁,即使她在你面前表现得不在意,难道你会不知道这样的流言对一个女孩子伤害多大吗?」
夏寅修已经管不了齐骁日后的官位肯定比他高,只想着为女儿出口气,女儿所受的委屈,可是连死了都不能枚平!
「过去三年你在西北,她隔三差五便写信给你,你一年回不到一封信;她不时的将衣鞋护具等等让人送到边关,但你给过她什么信物?连支御赐的凤钗都捞不到……你现在再来表现对她的在意,有什么用?」
齐骁感觉喉咙哽住,信物……其实是有的,他在西北时挑了好久才选到最适合她的,但似乎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是我的错,我将沐曦的付出想得太过理所当然,我以为她会永远在这里等我……」齐骁难过得几乎说不出话,「我还自大的认为回来之后娶她就是对她负责,其实我就是个卑劣的人,吃定了她心悦我,在她面前便恣意任性了。」
「她确实心悦你,有时候我都恨不得她别认识你这个人,你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夏寅修在发泄过怒火后,心情又转为了哀戚,这一瞬间,他彷佛老了数十岁。「她遇袭那日是为了去西城城外找铁匠打一把宝剑给你,因为她赠你的剑是太后赏下,御赐之物,并不能真的使用,且盛乐长公主用那把剑伤了她,她觉得太不吉利了……」
夏寅修深吸口气,抑制住那股本能的战栗,才能把那日他听说的事还原,「曦儿乘马车出府,我还配了两名护卫给她,可是行至山道处却遇到刺杀。来人有十数名,个个蒙面,一般山匪是不会藏头露脸的,所以肯定受人指使去杀曦儿,想也知道是什么人会疯狂到买凶杀人,曦儿为了求得一线生机,便让马车冲下山崖……
「她当真是为了你们承远侯府,把命都豁出去了!这些事,还是事后追查时,由一名当时经过的山民身上打听到的,事发时那山民躲在了一旁树林中才逃过一劫,却把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齐骁应当为此自责心碎、哀恸逾恒,讵料他却只是低着头沉默良久,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原如一滩死水的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芒。
「世伯,我能看看沐曦当初坐的那辆马车吗?」
第五章 因她心疼因她痛(1)
齐骁无法见到夏沐曦,因为夏寅修坚持她死了,总不能挖开坟头给他看,夏寅修似也没有意愿让他知道夏沐曦的坟地在何处,所以齐骁便退而求其次,至少让他明白当初夏沐曦遇到的是多么惊险的危机。
马车的残骸如今存放于顺天府衙门,如果换成别人,府尹可能还不会通融,让人随意察看证物,毕竟此案凶手尚未抓到,然而今日是夏寅修与齐骁同时出现,府尹便不得不重视了。
前者是受害者的父亲,他有这个权利,后者现下声势如日中天,是御前红人,所以即使府尹已经下衙归家,还是为了这两个人又回到衙门里来,亲自领着两人来到了存放马车残骸之处。
这里是皂班舍与快班舍之间的小院子,后方就是证物室,因为马车太大放不进去,才会堆放此处。
然而皂班与快班一群大男人生活的地方,环境本就没有太整洁,那马车残骸在小院之中,破碎得几乎看不出原状,堆在那儿就像一堆烂柴火,令人唏嘘。
再次面对这堆碎片,夏寅修依旧是不忍卒睹,齐骁面无表情的走近前,却迟迟没有动手翻看,因为他心中正经历着惊涛骇浪的冲击,久久无法自已。
「这马车翻落的悬崖约有六、七丈高,下面是激流奇石。估计马车落水后没有立即破碎,被水流一冲撞击岩石才会碎成这个样子。我们还找到了马匹的尸体,左后马臀有一个伤口显然是刺伤,用的是细长尖锐之物,显然是车内之人刺了马臀,马儿才会失控冲入悬崖。」府尹尽职地解释着,却没想因此加深了齐骁的痛苦。
当初只是听到夏沐曦死了,齐骁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眼下当真见到马车的残骸,他心中的那点侥幸几乎快被强大的绝望浇灭。
「不,不能是这样……」他抹了把脸,却没能把那种鼻酸的感觉抹去。「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他仰头望天,好不容易才把软弱及无措忍在了紧闭的双眼之中。
以往他从来不觉得冬天冷,在万里雪飘的北地,他都能薄衣轻甲走百里路,但现在他忍不住想颤抖。
夏寅修很能了解他的感觉,叹息道:「当初我一见到这马车残骸,直接晕厥过去,恍惚了好几日才恢复过来。这样可怕的事怎么会发生在我女儿身上?她是那样美丽,那样聪慧,还有大好的青春,却全毁在这一场意外之上……」
「不,不是意外。」齐骁徒然握紧了拳头。「我会替她讨回这个公道的。」
有了这样的决心支撑着,他终于提起勇气,去翻弄那马车的残骸,试图寻找出蛛丝马迹——那堆东西中,除了马车碎片,还有一些放在马车里的东西,当初一并被打捞起来,就扔在这里。
齐骁捡了几块木板辨别了一下,分放在左右侧,再勾出一个被扯破的荷包,上面绣的梅花很是飘逸,他想定然是她的手艺。
还有一些马车内的小抽屉,依花样可以分清楚大概位置,抽屉中有一些破碎的青花瓷杯具,他见过她用来喝茶。
在大块的木板搬得差不多后,他发现最底下有一只黄色绣花鞋,小巧玲珑,他记得她爱穿淡色衣服,配这样的绣花鞋也说得过去……
齐骁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轻手轻脚的把碎片分类,找到一个印象中与她有关之物,他便心碎一次,但即使心已碎成片片,他仍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一边凭着记忆说道:「沐曦坐马车,习惯坐在左侧,你们说马臀被刺导致马儿暴冲下崖,能在生死之间做出这种决定,还能冷静的执行,必然是沐曦所为。所以她的位置应该是在左侧靠近车辕处,才碰得到马匹……」
碎片大约分好了位置,他指着其中某一堆道:「这里,便是沐曦坐的地方。」
方才只是大概分类,眼下他开始仔细的察看那些碎片,就在看过几片之后,他随手捡起一块附着着雕花窗格的木板,视线扫过后突然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又仔细地翻来覆去看了一回。
夏寅修察觉出不对劲,问道:「你找到什么了?」
齐骁拿着那块木板,指着上头一个用利物刻出的字,「你看,这是一个『安』字。」
府尹也凑了过来,先是惊讶这块木头上面还真有刻字,接着有些尴尬,这么明显的证据,他们大半个衙门的人都被派去调查这个案子,居然没人看到。
齐骁无暇管他的心虚,反而缓缓说道:「你们说马臀被刺的利器尖锐细长,这字浅,线条细,便是那样的利器所为,我合理推测那必然是沐曦的发簪,她一向不喜欢沉重的饰品,她戴过的发簪几乎都是细的。
「你们说崖下是激流奇石,说她当场身死,她怎么还能清楚的刻下这个字……」他正色转向夏寅修,「世伯,沐曦没死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