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付婉儿太傻,从来不去注意每当她提到临渊的时候,夏潮那掩饰得当的忌妒和不甘。
但是,夏潮为什么会在临渊身边?难道他不知道付婉儿的死和这个丫鬟脱不了干系?
也是,付婉儿芳魂已远,三皇子也已被枭首,这世间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夏潮一人,只要她不说,闭紧嘴巴,下药一事就等于是死无对证了。
锦羡鱼一心二用,心思电转,依照临渊的聪明才智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放了条毒蛇在身边,又或许他有别的意思,要不她别打草惊蛇,先观察着吧。
为了不让人察觉出自己的异样,锦羡鱼装作好奇的打量着紫辰殿的布置。
正殿是采用九重法宫,也就是九宫格的布局,法宫分前中后左右五个方位来设计的,正殿、中殿、寝殿、左右翼侧殿是暖阁、书房,最后面三个宫格是后殿、耳房。
正殿很大,摆设不多却样样都是精品,独一份的摆设,天下无人能匹敌。
金砖铺地,房梁上的金龙和玺彩绘,京行大运河的双面绣十二扇大屏风,巴掌大扇面的双面绣已经是天价,遑论十二扇大折屏,博古架上的各式珍玩,左右两只半人高掐丝珐琅凫水式黄地牡丹纹蟠龙瓶,描金赤凤檀木阔榻,掐丝珐琅玉壶春瓶,就连一张蟠龙雕花大椅都能看得出来工艺极其复杂,生动的栩栩如生。
这地方只是作为接见众臣的地方,只能说帝王的起居宫室无一不彰显着皇家的风格特点,气派优雅贵重非常。
「你,过来。」
这声音有些瘮人,锦羡鱼抬眼,一个激灵,完全无缝衔接的小狗腿的来到临渊眼前,在两臂的距离便煞住了步子。
「陛下。」
「你方才在看什么?」临渊看着她那拘谨的小样子,嘴角微绷。
锦羡鱼困难的咽咽口水,她的心不在焉那么明显吗?还是皇帝这是长了三只眼?
哪里知道她那不经脑袋管的嘴巴又说出足以砍头的话来:「奴婢在想陛下都穿黑色的衣服,是因为比较耐脏吗?奴婢以为您还是穿雨过天青色的袍子最好看了。」
见他两回,穿的都是一身的黑,身为一国最尊贵的人物,想穿什么好衣服没有,想一天换八百套衣服都行。
雨过天青色的袍子,是少年临渊最喜欢穿的颜色……锦羡鱼想搧自己耳光,她这说的是什么鬼?
只是话已经说出口了,只觉得那目光像冰凉的刀片贴着她的皮肤,锦羡鱼脸皮一紧,她这嘴皮子平时不是挺牢靠的?为什么每次见到临渊就像漏水的水龙头管不住?
「你今天的胆子比昨天还要大。」临渊的语气难辨。
砰!锦羡鱼直挺挺跪了下去,膝盖窜起一股难言的剧痛,不知为什么她的脑子突然浮现「还珠格格」中小燕子的「跪得容易」,有空她也去缝一个吧,她多灾多难的膝盖这回又要瘀青了。
「吓成这样。」他忍不住讪笑,但见她发髻微垂,安静如鸡,不自觉收了笑。「叫什么呢,总有个名字吧?」
也不知道这位祖宗今天哪来的闲情逸致,居然和她闲话起家常,问起她的名字来了。
「奴婢姓锦名羡鱼。」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是这个意思吧?你的家人替你起了个好名字。」
临渊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临渊羡鱼」四个字,立即引起周遭空气无限放大的凝固。
君主的名必须避讳,不小心触犯了可是大不敬之罪,这是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可对锦羡鱼来说,她觉得也就是《汉书》里古人的一句话,需要牵扯到当今皇帝吗?
锦羡鱼没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奴婢的爹说,希望奴婢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鱼儿般自由自在。」这是原主的回忆,不属于后世的锦羡鱼。
张起霖都不忍看了。不会这小丫头连一天都撑不过去吧。
张起霖以前是藏书阁的内侍,藏书阁什么最多,就书呗。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意思是说与其站在水边渴望能得到鱼,倒不如回家结网从而真正捕到鱼,也就是说愿望要是只凭空而想,是没有用的,不如脚踏实地耕耘,把愿望付诸行动。
「临渊羡鱼」这四个字里镶嵌着皇帝和一个小宫女的名字,皇帝是什么人,锦羡鱼又是什么人,「为尊者讳」一个奴婢的名字哪能和皇帝沾上边,要是懂这理的人都该赶快退一射之地请罪啊!
临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打着,眼睛不由自主挑剔描绘锦羡鱼的长相。
第4章(1)
十几岁的小姑娘,眉如远山,肤如软玉凝脂,一双大眼灵活的像是会说话似的,有意思的是她那努力摆正,却千变万化的表情,心里所想的都摆在脸上,自从临渊登基后,再没见过像这么有趣的小姑娘。
真要说碍眼处也不是没有,就她那张和付婉儿有几分相似的脸蛋总会勾起他不愿意回想的思绪。
少年十五二十时,他和他的卿卿也有过那等美好的年岁,那些年,他们其实聚少离多,当初定下婚盟,却连六礼都只走了五礼,他便去了金川城……
「如果朕让你改名字呢。」他维持着一贯的高傲冷漠,掩去眼底复杂无法对人言的心绪。
身为奴婢,主人要你叫阿猫阿狗,你就不能叫珍珠玛瑙,这是职场潜规则。
原本被夏潮搅得有些紊乱的弱鸡锦羡鱼突然恢复了正常,只是声音不大的问:「能不能不改?」
他挑起一边眉,「理由?」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名字是爹娘给的,不能改。」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截断地斥责道:「大胆!皇帝让你改名是看得起你,还敢狡辩!」
夏潮看不下去了,这小宫女真是不像话,哪来的胆子和皇帝争辩,不教训教训给点苦头吃,以后没准儿会爬到她的头上来。
锦羡鱼瘦小的身子就跪在那,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只是神态像棵蔫了的小草,闭紧嘴巴不再说话了。
临渊眼皮一撩,目光扫过夏潮,他身为帝王,自带一股杀伐决断之气,彷佛下一刻便要挥刀斩断她的头颈一般。
夏潮被临渊阴沉的眼神吓得整个人瑟缩了下。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服侍临渊许多年,临渊从来不是那种和气的人,他非常强势,浑身散发一股锐气,即使他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人,那人也会心慌意乱,甚至吓得两腿发软,不知所以。
这些年她一门心思都拴在他身上,对于他的喜怒自诩摸索得比旁人还要清楚明白,他那眼神是在斥责她多话了。
这么多年来,临渊不曾立后,后宫只有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入宫当摆设的嫔妾美人,妃子一人,还是碍于淑妃娘家在朝堂上占有重要的地位才给的名分,这样洁身自好的男子,让夏潮都要以为她是有希望的,毕竟,只有她能贴身伺候他。
可他刚那一眼冷淡不屑,恨得她牙齿都快咬断了,皇帝居然因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宫女训斥她。
这个贱蹄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夏潮的眼里向来揉不进一粒沙子,因为这小事就把锦羡鱼给迁怒上了。
更叫人气愤的是尽管夏潮气得脸发黑,还不忘用眼神使劲的戳着锦羡鱼,可惜锦羡鱼仍旧垂着头,对夏潮散发出来的敌意视而不见。
「在宫中有骨气的人通常死得很快。」临渊的目光回到锦羡鱼身上,轻描淡写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