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靖觉得好欣赏,难得能读书,可不能心胸狭隘,“我记得你说在湘州遇到几个奇人,是他们教会你这样想的吗?”
“是啊。”于清芷笑说,“湘州异域人士多,民风也开放。教我大菜的那个女厨子,她说自己从很远的地方来,在她的家乡,男人女人一样,谁本事,谁养家,世道也不会看不起谁。女人有本事了,甚至能跟男人平起平坐谈生意。
“她跟我说了好多道理,我也是听得她劝说,这才慢慢想开。人生苦短,又何必在意别人眼光,我的丈夫吃软饭就吃软饭,我不介意外人怎么讲。”
苏大靖有意见,“我可不是别人,更不是外人。”
于清芷噗哧一笑,“我只是举例,大靖表哥人好我知道的。我刚进苏家时,各种忐忑不安,多亏大靖表哥。”
“既然这样,你还把我忘了。”
于清芷歉然,“我从马上跌落,伤了脑子,有些事能慢慢想起来,有些事却怎么样都想不起来。”
“你想不起的偏偏都是我的事情。”苏大靖也知道自己太计较了,但他就是很不平,于清芷只记得世上有苏大靖这个人,却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真正的他。
“大靖表哥堂堂男子汉,别跟我计较啦。”
苏大靖被她这样说,倒不太好意思纠缠下去。
后面跟着伺候的漱石看着心急,忍不住插嘴,“二爷可别见怪,小姐当时伤很重,醒来后真的忘了好多事情,还是奴婢们一直提,小姐这才勉强想起。”
苏大靖想问,那不就代表你们没提我的事情?为什么?但转念一想,对于清芷来说,不记得苏大靖可能比较好。
但那是以前,不是现在。
现在的他很在意清芷怎么看自己,怎么想自己。蜕变后的清芷好像蝴蝶展翅一样,让人忍不住着迷。
对啊,他真的觉得这样的清芷好吸引人!
心里又忍不住奇怪,自己是怎么了,这是对清芷有意思了吗?以前她在意他时,他不在意,现在她不在意了,自己反而耿耿于怀……
难道像崔闻生讲的,男人欠揍?
开玩笑,他可是堂堂苏二爷,东瑞国最年轻的举子……
就在这时候,几个读书人进来,打断苏大靖的思绪。
这群人大概都三十几岁,一身书卷气。
“宋兄今日缴上的文章大受先生称赞,想必两年后的进士榜上,能看到宋兄的名字。宋兄若是出仕了,可千万提拔提拔兄弟!”
就见那个宋兄笑说:“是先生错爱了。”
“是宋兄客气,宋兄这几年读书越发开窍,我们都比不上。”
“要说文章,恐怕还是苏举子。”那个被称为宋兄的人说,“苏举子的文章起承转合都是上品,先生也说过,他的文章有状元的势头,加上贺太子太师的提拔,原本应该有个光明前程,没想到苏大爷居然倒下了。”
“那也是时运不济,说到底人生在世还是运气重要。看庄至佳,古耀祖那等人,仗着出身好吃喝嫖赌,我等却是连点蜡烛都要多考虑一下。我原本以为自己不幸,但看到苏举子那样,这才发现老天对我还是不错的,要是让我去接管生意,那真的太委屈了!堂堂苏举子,现在落得满身铜臭,想想也可惜。”
几个中年人说着,又转去了后面的书架,讨论起哪本注疏可以买,大家看了之后再一起做讨论,又作着出仕的美梦,几人说起爵位,那是越说越大声。
于清芷听了心里不好受,正想安慰安慰苏大靖,却见他一脸坦然。
“没事,我觉得铜钱挺香。”苏大靖微笑。
“大靖表哥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人生在世,可以没有书,但不能没有钱。我不过一介庸俗之人,喜欢吃好喝好,能在书苑读书,也是因为交得起束修,他们看不起我,我也不需要他们看得起。”苏大靖不是很放在心上。
他已经想通,多亏于清芷相劝,现在不能读书,不代表以后不能读书。等苏家第四代有人成材,他照样可以重拾出仕梦,只是晚了,又不是永远不可能。
苏家养他,育他,他不能在苏家风雨飘摇时还只顾着自己的梦想,这个家若给了大俞,陈姨娘就会塞一堆陈家人进来,迟早被陈家蛀食。要是给大卓,那更惨,大卓连算盘都不会,只怕三五年就把喜来饭馆转手卖人。
要是清芷不曾相劝,他听到刚刚的言论一定会自艾自怜,可是他现在已经想开,既然命运如此安排,他就接受命运的安排。
于清芷想远离那群人,于是笑说:“我们去看看画册。”
苏大靖含笑,“好。”
画册上的架子放了满满三排,有专门画山水风景,也有历代文物,还有一些果物食物,花鸟树木,看起来栩栩如生。
于清芷挑了一本画花的,“这本送给霍宥中可适当?他收到会高兴吗?”
“当然不好,男生看什么花朵。”
于清芷想想有理,又选了一本画历代官服的,“这可适合?”
“这恐怕更让他想起当年放弃学业,提早接班家业的事情。他没想过出仕,但他很喜欢学堂,当年跟我们告辞,也是诸多不舍。”
“对,我差点忘记这个。”于清芷放回架子上,又挑了一本五福图,都是可爱的胖娃,“这个呢?感觉挺吉祥。”
苏大靖莞尔,“他都九个孩子了,哪还看什么五福图。”
于清芷听了也觉得好笑,“是我思虑不周。山水风景呢?这本专门绘制西瑶国的风景,看起来好像不错。”
“他对西瑶可没有特别的兴趣。”
就这样,于清芷每拿一本,苏大靖都说不适合,直到于清芷放弃回礼,苏大靖这才高兴起来,说不回礼也没关系啊,都是老同学,霍宥中不会介意的——于清芷是回礼,但霍宥中一定会解读成送礼,他才不要让这种事情发生。
后来于清芷给自己挑了几本绣花图案的书籍,苏大靖这才高高兴兴的帮她结账了——我是表哥,结账我来。
走出书店,苏大靖突然想起九岁那年的七巧节,夏日的夜晚,满满两条街都是商贩,卖糖葫芦,捏面人,还有许多可爱的小玩意。于清芷看中一支檀香梳子,自己当时虽然也是九岁,却已经有照顾人的架式,给于清芷结了账——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不知道那支檀香梳子是否还在她的妆奁中。
忍不住又想,苏大靖,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怎么样,不想于清芷嫁给霍宥中,但如果说自己娶她,她愿意嫁吗?
以前她喜欢他那么多年,自己都装作不知道,现在却说,清芷,我对你也有那意思,会不会像在骗人?
或者先相处,等她要回湘州了,自己再留她下来。
对,就这样。
这阵子先让清芷明白自己的心意,到时候要留人,也比较说得出口。
***
喜来饭馆七月净利是两百三十五两,比起上个月只进步了二十六两,但苏大靖知道急不得,喜来饭馆衰败了几年,要恢复元气没那么快。
八月十五是难得的满厅预定,其中还有富泰郡王的四厅——富泰郡王这回请了四厅十六桌,都是城中贵人,只要他们好好招待,那就是免费的宣传。
于清芷教会厨子们的二十道异域菜色,的确让喜来饭馆的名声逐渐恢复。
苏家也朝好的方向前进了——苏太太终于下定决心,把小鲁氏送往乡下,宝哥儿则由她自己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