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老夫人难得笑了起来,伸手替孙女把鬓角的碎发拢好,嗔怪道:“你呀,就知道玩,这么多年,祖母把你严严实实地看管在身边,你一定闷坏了吧?”
“不,我知道祖母都是为了我好,我也喜欢在祖母身边。”童悠悠鼻子犯酸,忍不住又要掉泪,赶紧依靠在祖母的肩头。
童老夫人叹口气,轻轻拍了拍孙女的肩膀,“不要怪祖母这么多年对你严厉,你父亲是个薄情又自私的人,京都府里的那位继室夫人更是面甜心苦,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幸好当年把你从京都带了回来,否则如今你怕是日子不好过。我总想着让你多学一些东西,有本事傍身,以后立足活命总能更容易一些,倒是让你辛苦了。”
童悠悠悄悄抹去眼泪,抱着祖母的胳膊撒娇,“祖母您说这些做什么?天下没有谁比祖母对我更好了,我怎么会不知道祖母的用心良苦。”
童老夫人欣慰的笑了,“你知道就好,祖母啊,怕是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本来还想着看你出嫁,可惜身体不争气啊。”
“祖母,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童悠悠哽咽,不想祖母再说下去。
童老夫人却是摇头,扶着孙女面对她,郑重说道:“悠悠,人有生老病死,谁也拦不住,你仔细听好了,祖母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童悠悠还想说话,童老夫人却是推了她一把,吩咐道:“去把我的妆盒拿过来。”
她赶紧抹了泪水,走去梳妆台前,抱了那个三层的黑漆雕花妆盒。
童老夫人坐了起来,亲手打开妆盒,把第一层和第二层放到一旁,露出最后一层的杂物。
“我死后,以你父亲的心性,怕是不会守孝在家,必然要找门路,继续做官,但你一定会守。这样也好,回去京都守孝一年后,你在京都也住得熟悉了。
“我已经拜托过族长,那时候他会带几个族人去京都为你做主,操持你的婚事。你的婚事是当年你祖父定下来的,那户人家门第显赫,想必教出的子孙也会不错,即便有些差池,以你这些年学到的本事,也不会让日子过得太差。退一万步,就是再差也比在继母手下讨生活要好。
“另外,你记好了,回去京都后,京都城东有条青石巷子,青石巷子尽头有家杂货铺,叫胡氏杂货铺。那铺子的掌柜夫妻是我当年的陪嫁仆役,夫妻两个没有子女,很是忠心。这么多年一直待在京都,有几分人脉和本事,你在京都若是遇到困难,可以去找他们帮忙。你的嫁妆我也早早送去,让他们保管,嫁妆单子在这里,你拿着,以后有个参照。”
童老夫人说着把妆盒里的一本小册子拿了出来递给孙女,不等孙女说话,又拿出一迭厚厚的银票,每张银票都是二十两或五十两的小面额。
“这些银票是留给你的,以备万一使用。银票面额小,方便你去兑换,哪怕到了京都,手头也要有些银子打赏下人,这样日子才能过得松快一些。”
童悠悠捏着嫁妆单子和银票,再也忍不住眼泪,扑到祖母怀里,哽咽道:“祖母,求您不要离开,我舍不得祖母。”
童老夫人也不禁掉下泪水,抱着孙女不舍至极,但她还是硬着心肠把孙女推开。
“悠悠,你听我说,祖母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但是回到京都之后,你一定要狠下心好好保护自己,祖母不能再护着你了,你只能靠自己。
“还有,咱们府里账面上还有三千两银子,想必够我的后事花费,茉莉几个丫鬟跟在我身边几年,很是尽心尽力,你若是不能带着她们回京都,就放她们自由吧,她们的家人还都不错,不会让她们后半辈子没有着落。至于你身边的丫鬟,你自己决定就好,带几个得力的回京都,有事时也才有人为你出力。
“家里的田地,城外那两百亩水田,我已经许给族里了,你不用惦记,京都来人或者你父亲回来,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听到这里童悠悠才知道,祖母为何笃定孝期满后,族人会去替她撑腰,原来祖母交出了城外的良田当做交换条件。
童老夫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有些疲惫,把妆盒推到孙女手边,笑道:“这些东西,你若是不嫌弃样子老,就留下做个念想。库房里的东西则留给京都来人收拾,不留下一些,你那个继母怕是更要为难你了。”
童悠悠伤心难过至极,祖母自知时日无多之际尚且不忘为她做如此安排。“祖母,您放心,您的孙女不是好欺负的,一定会活得好好的。”
“祖母信你。”童老夫人笑得慈祥,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童悠悠赶紧过去换了一杯温茶,可惜端到床边的时候,却见祖母已经闭上眼睛。
“啪!”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祖母,呜呜呜……祖母!您快醒醒,祖母,您不要抛下我啊!”童悠悠跪在床边,哭得几乎要昏死。
屋外的丫鬟们听到声音全冲了进来,见状也都哭了起来,“老夫人,呜呜呜……老夫人!”
陈管家和仆役们不好进屋,只能跪在院子里,也哭得厉害。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在童家大院也是如此,童老夫人过世了,以后必是京都来人接手大院。到时候,他们的去留都是问题,人人皆悲伤主子的过世,也在担心自己的未来。
第三章 不见儿子来(1)
童悠悠这几年一直在帮助童老夫人处置家事,虽然悲伤不舍,到底不能耽误祖母的后事。
她极力忍住悲痛,抹干泪水,开始吩咐众人忙碌起来。老夫人的寿衣和寿材早有准备,这会儿只要伺候老夫人擦洗干净,换上寿衣,装裹进寿材就可以了。
但还要搭置灵棚,给族人亲朋报丧,琐碎杂事很多。
这么忙碌着,天色慢慢就亮了。
童家大院正门大开,门旁竖起了高高的灵幡。童氏一族的族长,带了十几个族人,急匆匆赶了过来,皆面色悲伤。
童家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农门小户,当年童老太爷娶了童老夫人,进门带了大笔的嫁妆。童老夫人扶持族里的孩子们读书,没少花费钱财,可惜童氏一族灵气有限,居然只有童悠悠的爹算是出人头地,考上进士,进京做了个小官。
其余同辈的兄弟们到底读了几年书,能写会算,比起普通人家的孩子要更容易谋得生计,这些年,有的族人在城里做了账房先生,有的开了买卖铺子,有的在衙门做捕快小吏,加在一处倒也算人多势众。以至于童氏一族在台州勉强上得了台面,日子自然也都过得不错。族人还算感恩,听得童老太太过世就都赶了过来。
族长今年已经六十岁了,头发胡子花白,家里四个儿子正是壮年,所以在族里很有威信,为人虽然有些贪,但还算公正。
更何况,童老夫人之前送去了两百亩水田的地契,以后田里出产,足够族里的孩子们继续读书科考,甚至年年祭祖的花费,族里有什么困难也足够应付。
于情于理,族里对童老夫人的丧事都要重视。
陈管家带了仆役们在院子里搭设灵棚,童悠悠请了族长和族人们到堂屋坐下喝茶,商议如何发丧。
童悠悠一个女孩子不好出面张罗这些事,索性把账房里的银钱拿出两千两,一并交给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