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吓了一跳,她现在对温柔射箭这事很有阴影。「你……我可没说错什么,怎么你不服气了?还想再射箭吓我一次?」
温柔转向了她,笑得阴森森的。「我不用吓你,我只要将你今天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给崔静言,他自然有办法吓你。」
姜氏可不这么认为,她敢来找温柔说闲话,就是认为温柔与崔静言夫妻感情不睦,这些话温柔不见得会说;就算说了崔静言也不见得会听,尤其妯娌口角这样的后宅小事,他怎么可能插手。
于是姜氏的姿态更高了,话里甚至连崔静言都颇为瞧不起。「就凭三弟那弱不禁风的样子?他连弓都张不开吧……」
小花园里的崔静言忽然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整了整坐皱了的衣摆,眼神奇特地瞄了一眼温柔手上的弓。
接下来姜氏再说什么,他已经没兴趣再听了,看来他最近真是太温和了,伤了个脑袋就让人忘了他一向睚眦必报的作风,连姜氏这种货色都把他当个软柿子捏。
待姜氏离开后,他本想走向温柔和她说清楚,想不到温柔突然又举起了弓,却是架起了三支箭,嗖嗖嗖连发三箭,箭箭不落空,全插在了靶心之上。
弓弦扬起的风吹动了她束起的发,让射箭在她身上像跳舞般曼妙迷人,呈现出独特的风姿绰约。
一时之间,崔静言竟忘了再走过去。
射完了三箭,温柔将弓平放在武器架上,低声咕哝了一句,「我也不期待他用弓箭替我出气啊……」说完,她突然离开了演武场。
直到眼中没了她的身影,崔静言才慢慢走到她方才站立的地方,一脸凝重地伸手拿起她的弓。
这算是她小小的抱怨?但是他知道,她不会告诉他。不知怎么地,崔静言觉得有些堵心。
他轻抚她的弓,这是一把柘木弓,弓腹之处镶着牛角片,弓身光滑平整,上头磨损处便是她握弓之处,足见这把弓她时常使用,且相当珍惜。
微微拉了拉弦,崔静言眼睛一眯,不愧是亲自上过战场的女英雄,如此硬弓,拉开需要不小的力道,与一般男子所用的弓箭也不差多少了。
他突然学她抽起三支羽箭,将弓张成满月,眨眼间将箭射了出去。
与她不同的是,他那三支箭是同时射出,并非接连射出,利箭却一样飞袭向了靶心,都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射的,已经完美的射中红心。
且令人惊叹的是,他不仅仅是射中,甚至是由尾部贯穿了方才温柔射出的那三支箭。这力道的控制及精准的箭法,不是常年练箭的人根本不可能办到。
那些认为他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要是看到了他射箭这一幕,怕不惊得眼珠子都掉下来。
崔静言放下了弓,幽幽地吁了口气。「虽说我不用弓箭也能替你出气,但张个弓还是可以的……」
进了腊月,京城飘下初雪。
一觉起来,院子里的树梢及草地被一片银白洒上,洁净且素雅,雪花纷纷扬扬、飘飘洒洒,伸手去接不觉其寒,直到化成了水,才察觉手已经冻成了红色。
「你这个傻瓜!」崔静言将伸手接雪的温柔由窗口拉回,将自己的手炉塞给了她。
「你关心我?」温柔抱着手炉,笑得促狭。
崔静言面不改色地道:「你病了会替我带来麻烦。」
语毕,他也不理她,迳自披着大氅出了房间,登上了守俭院假山上的亭子。
崔静言在一早见到这「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的景色,不禁兴致大起,让下人在这亭中摆了琴。
如今亭子三面用屏风隔着,里头烧了火炉,这是他忆起了威武侯府中的暖阁临时改造的,唯一敞开的一面,朝向的是王府银装素裹的雪景。
他有感而发,温柔自也不会落下,自己抱着个食盒,也跟在他后头上了亭子。他抚琴时,她便一口热茶,一块糕点,耳中仙乐缭绕,享受不尽,其乐无比。
崔静言也不理她,自觉琴兴告了一个段落后才弱下琴音,停了韵律。
「如此胜景,却是对牛弹琴。」他睨着她吃得欢快,不由摇头。
比起他平素的冷言冷语,对牛弹琴实在已是温和的批评,温柔不以为意地一口吃掉手上的红枣糕,再喝了口热茶,才意态懒散地回道:「你有你尽兴的方法,我也有我的。」
「你尽兴的方法就是吃?」
「不,是吃,还有听你弹琴。」
她用手支着下巴,眼儿清清泠泠地看着他,溢满了欣赏,却是让崔静言有些心乱了。
他皱起眉微微按着自己的胸,他着实太低估她的影响力,从一开始整个人扑上来才能乱其心志,到现在只消一句话、一个表情,就能动摇他的冷静了。
两人间难得气氛正好,一个杂乱的脚步声却破坏了这样的宁静。
「原来二弟你躲到了这里来,让我一阵好找啊!」来人是姜氏,表情颇有些气急败坏。
「兴来抚琴,何来躲藏之说?」崔静言淡淡回道。
温柔又抓起一块红枣糕,一口一口认真地吃着,横竖姜氏对她视而不见,她也不必招呼示好,就当吃茶看戏吧。
姜氏可没他们夫妻那么好兴致,吃的吃弹琴的弹琴,她有些激愤地问道:「二弟,我问你,为什么我们守恭院这个月的用度少了一半?」
「用度少了,就去找掌中馈的,找我做什么?」姜氏在此,崔静言自然不能弹琴了,便朝着温柔伸出了手。
温柔也机灵,倒了杯热茶给他,崔静言拿来便喝,暖了手也暖了心,如果他有注意,就会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形成这么好的默契,什么都不说也能知道对方的意思。
姜氏自然无法接受崔静言的说法,管中馈的是世子妃,还是毅国公府的女儿,她惹不起也不想惹,当然是拿嫂子的名义来压排行在后的三房啊!
「谁不知道府里的钱财都掌在三弟你手上?你才是有钱的那个人……」姜氏索性把话挑开了来说,就是他从中搞的鬼!
崔静言定定地看着她。「那又如何?你不晓得男人有钱都爱作怪?」
一旁的温柔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句话怎么那么耳熟啊?
姜氏被这对夫妻气得满脸通红,抖手指着崔静言说道:「你……你承认了?你怎么可以欺负我们二房?」
「那你又怎么可以欺负我们三房呢?」崔静言好整以暇地反问。
姜氏突然懂了,那日在演武场她讽刺温柔与崔静言的话,要不就是崔静言听了去,要不就是温柔告了状。
她料想不到这么小的事,崔静言居然管了,只差没明摆着说,就是来替温柔找场子。
姜氏想反驳却又理亏,气得眼眶都红了。如今晋王夫妇不在,她又能去找谁讨公道?何况是她自己先挑衅,既然不占理,又如何求人相帮?
这个闷亏二房只能吞下了,姜氏不敢破口大骂,怕崔静言恼起来直接断他们二房用度,只能跺了跺脚,忍着泪水跑离。
待姜氏跑远了,温柔才笑意盈盈地,一张俏脸逼近了崔静言。
「那天在演武场你都看到了?你减了二房用度,可是在为我出气?」
他自然不会承认,只是板着脸道:「我只是气不过她瞧不起人,居然说我连弓都张不开。」
「我不管,我就是觉得你替我出气了。」温柔深深地凝视他,笑容灿烂得令崔静言不敢逼视。「你知道吗?以前不管我有理无理,只要我受了委屈,你都会替我出气,所以我好高兴好高兴,你终于有一点像以前的崔静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