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马在一旁的温柔蓦然转头,嫣然一笑,「早知你吃不惯侯府的早膳,我们去吃点你喜欢的。」
朝日在她脑后形成了一个光圈,崔静言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她的心情是欢快的。他其实有些不明白,一直以来他对她的态度其实不算太好,昨夜还贬损了她一番,但她却似毫不在乎。
如果不是她所说的,她当真与他有一段感情,他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理由,让她这样骄傲又自我的一个人不断忍受他的奚落。
他原想用冷言冷语气走她,想来没有产生一点效果,他应该懊丧自己的计划落空,却发现自己的情绪反弹并不大,反而好像习惯了她的身影在眼前晃荡,渐渐的会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了。
便如现在,她领着他钻进了小胡同,他竟也毫不犹豫地策马跟上,最后停在了一家卖胡辣汤的小店旁。
她跃下马,随手把马系在树上,崔静言看着这家小店,良久不语,直到她好整以暇地在旁边等了半天,他才下马,将马儿系在同一棵树上。
「这家店,该是我带你来的。」他颇有些一言难尽地道。
在他印象中,这家店他小时候就有了,还是有一回他与现在的皇帝,也就是当时的太子崔昊日偷溜出宫发现的地方。
店东是道地的河南清河人,招牌的胡辣汤用牛大骨熬出汤底,里头有肉片、花生、面筋、粉条、木耳、海带、千张、金针等等佐料,再加上店东特地掺入了豆腐脑,喝的时候浓稠鲜美,胡椒味先是辣到了鼻腔,中间是高汤佐料的香,最后是花椒的麻,这股麻劲等到汤喝完了,还会在嘴唇上残留一会儿,相当带劲。
一大早来这样一碗,足以让人精力充沛,容光焕发一整日。
温柔笑了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因为忘了,他总是极力想否认两人之间曾有的那一段,但交织在彼此之间的故事太多了,不是他一味的否认就能抹杀,比如这家胡辣汤小店。
犹记得他第一次带她来时,兴致勃勃地像个献宝的小孩,说晋王封地南边喝的胡辣汤用的是肉丸子,蔬菜切得大块,吃起来像是烩菜,他还是喜欢正宗的河南胡辣汤,芡汁不那么浓,还有他最爱有口感的面筋和千张云云。
果然她一吃也喜欢上了,两人虽不能说是常客,三年来也光临过好几回。
两人连袂走入店家时,那店东是个中年男子,正拿支大勺子搅拌胡辣汤,一见到他们就笑了,「公子与姑娘好一阵子没来了,一样吗?」
「一样。」温柔在崔静言之前答了,「还有,我们成亲了。」
崔静言很想反驳什么,但想想她也没骗人,只得又沉默了下来。
店东闻言,笑得更开心了。「成亲了?我当初就觉得公子和夫人相配得很,果然共结连理,恭喜恭喜。」
说话这当口,他已然盛好两碗胡辣汤,又顺手夹了两块烧饼送到了桌前。
「小心烫口!烧饼小店赠送,算是恭贺两位成亲。」
「谢谢你了东家,你真会做生意。」温柔笑得大眼都眯起,目送那店东离开。
「就赚了两块烧饼,值得你这么高兴?」崔静言没好气地道,他终于找到空档开口,也果然一开口就没好话。
温柔却是泰然自若地回道:「我高兴哪里是因为烧饼呢,是因为终于有人不带芥蒂、真心的恭贺我们成亲了啊!」
一句话,堵得崔静言再次哑然。
虽然晋王承认了温柔三房媳妇的身分,但毕竟他回封地了,崔静言不待见她有目共睹,二房的姜氏恼她抢了盖暖房的地,时不时也是尖诮讽刺;而大房的世子一向温和便不说,就是世子妃表面上公正,事实上客气且疏远,不会主动亲近温柔,可见也是带着保留的。
侯府里的下人们都是看人下菜碟,见大房及二房都对这刚入门的宁化郡王妃很是冷淡,甚至连郡王也不喜欢她,他们服侍起来的态度就少了真诚及细心。
追根究柢还是因为他,他失忆了,对她成为妻子这件事深恶痛绝,所以府里其他人也就跟着动摇起来。
但即使住在这么一个虚情假意的地方,还有一个不友善的夫君,温柔仍然承受了一切压力,去赌会不会有哪一天他想起来了,或者,再次爱上她。
她从来不曾抱怨一句。
崔静言突然觉得,眼前的胡辣汤不那么香了。
温柔见他不喝,像是想起了什么,向店东讨来了醋,加了两勺子,笑道:「差点忘了,你喝胡辣汤,喜欢加你们太原老陈醋,还一定得两勺。」
愣愣的瞪着加了醋的胡辣汤半晌,崔静言不用喝就知道必合他口味,他一向都是这么喝的。
她像是一一向他呈现两人相爱的证据,他承认自己慢慢被她说动了,他忘却的那段只怕对两人很重要,但是他不觉得自己现在对她的情感是爱情,真要说起来,同情还多一些,她越靠近,他越想逃。
他暗自一叹,一股作气将胡辣汤喝了个精光,接着长身而起。
温柔见他吃得快,也大口解决了自己那一份,包上两个烧饼,与他一起出了店门。
就在他要上马的时候,温柔突然拉住了他。「等等,你跟我来。」
崔静言本想拒绝,但她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两人又从另一个巷子钻了进去,直直走到了巷底。
巷底是个门面,也是这个巷子唯一做生意的,连块招牌都没有。崔静言粗粗往店内一看,似乎是一家玉器店,藏在京城外城的旮旯,连他这土生土长的京城人都陌生。
「嘿,这里你就不知道了吧!我虽不住京城,也是能认识这样的地方。」
温柔领他走了进去,那店东是个老者,一见到她便热情地过来迎接。
「温姑娘,你要的东西早就做好了,还以为你忘了呢!」老者说道。
「这阵子出了点意外,不过已经没事了。」温柔轻描淡写地将养伤那一个月的事带过。
老者自也不会追问,只是看向了俊雅的崔静言,笑得有些暧昧。「姑娘要的东西,是送这位公子的吧?」
「是啊!」温柔答得干脆,朝崔静言笑得很神秘。「他不是什么公子,他是我新婚夫婿。」
老者一听,跟着便是一连串的贺喜,然后由柜子深处取出了一个锦盒。
「夫人看看满不满意。」老者当下改了称呼,将锦盒递给她。
温柔并没有直接打开,而是将锦盒推到崔静言面前,相当热切地道:「这是送你的礼物,看看?」
崔静言很想直接拒绝,但她的态度让他无法开这个口,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接过锦盒,上头的纹饰不知怎么地有点眼熟,待他打开一看,里头的东西令他的心狠狠一跳,强装的冷静险些粉碎。
盒子里是一块玉雕的鹰,展翅欲飞的模样栩栩如生,证明店家的雕工极为不错。然而最重要的是,这块玉并不是上好的玉,而是泛着黄的白玉,上面还有瑕疵般的纹路……
这种品相的玉雕,他似乎也有一个,却已经送给知书了。
但是为什么温柔又能拿出另一块,还当成礼物送给他?
或许是崔静言脸上的纳闷及惊讶太明显,温柔好心地解答了,「这玉原本有一大块的,是你偷偷带我去赌石时开出来的,还是我选的玉石。最后开出的虽然不是什么好玉,但对我们来说意义不同,我们便将它一分为二,雕出彼此最喜欢的东西,在成亲后送给对方,做为定情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