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终于露出了她的獠牙。
江皇后还是没有动容,依然用着文淑妃痛恨了大半辈子的高傲与疏离眸光注视着她,慢慢道:“你以为我还在乎吗?”
“无论谁上位,都要尊我为太后,而你,永远是居于妾位的太妃。”江皇后神情似笑非笑。
“你信不信,就算是老三登基为皇,他也绝不敢违逆祖宗家法,不顾士族贵胄、文武百官及天下非议奉你为太后,况且,你别忘了我是从‘哪儿’来的?”
文淑妃愀然变色,惊疑不定地低喘了一声。“你——你不是已经破——”
“破族而出?”江皇后高高地挑眉,眼神里有一抹冷入骨髓的凛冽和讽刺。“文家果然消息灵通,遍布大江南北。”
“臣妾不明白皇后娘娘意指何为……”
“劝你一句,别把人都当傻子。”江皇后冷漠道:“不争,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不屑。”
帝宠是,江山亦如是,否则她早已趁武帝病重之时,不理会他究竟藏了多少底牌,狠一狠手,一掌碎了他的心脉。
——那么现在,哪还有文家俞家什么事?
不过是顾念着天下百姓,不愿这眼下安生日子被随之而来趁火打劫的内忧外患砸得稀巴烂,当真以为她怕了这帮狼心狗肺的蠢东西?
文淑妃极力镇静下来,想起帝后这几年渐行渐远,夫妻离心迹象流露无遗,只当皇后此刻不过是虚张声势,不禁又升起了满满鼓胀的信心,嫣然一笑。
“皇后姊姊,事已至此,强撑又有何用?端只看这场棋局,谁才能真正笑到最后。”
江皇后已经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自顾自的起身,牵起李眠的手。“本宫乏了……”
——都滚吧!
回到内殿后,看着心神不定的李眠,江皇后难得语气温柔了一丝。
“去吧,去到他身边,只要风雨同舟、夫妻同心,这世上便没有什么能为难伤害得了你们。”
李眠眼眶湿热了,一脸感激地紧紧回握江皇后的手。“谢谢母后,儿媳懂了。”
第8章(1)
李眠心焦地赶回东宫,无视外头大批包围东宫、煞气凛凛的玄铁将士——那是唯有皇帝方能下令调动的蟠龙卫——俏白脸庞神情紧绷,越过封锁后便唤停了软辇,径自一跃而下,倒吓得随侍宫人忙慌搀扶。
“娘娘当心!”
也恰恰是这个动作,令她刹那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能慌!
眼下,东宫内外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慌乱失措没有主心骨的太子妃。
“殿下呢?”
正匆匆迎向前来的百福忙道:“回主子娘娘的话,殿下正在寝殿,让奴才来接娘娘,便是让您别担心,殿下无事的。”
怎会无事?不过是不想她烦忧罢了。
她心头发涩,深深呼息两个来回,对身旁宫人道:“吩咐下去,严加看守东宫各处,周承徽、文昭训和金昭训那里尤其看牢了。”
“是。”
至于钱良媛,自有人看着……她也不多费那个心。
“这三个月间,凡殿中省拨来的米粮物什千万仔细,尤其尚食、尚药二处,最易叫人动手脚,且自今日起,东宫一针一线都不得外流,以免遭人藉词构陷。”她思忖了一下,又道:“此刻想必京中勋贵大臣女眷也避东宫唯恐不及,不会有投帖求见,倒轻省了咱们一番功夫。”
“是,奴婢等明白。”
李眠又叮咛了几项至关要紧之事,这才挺直腰杆,沉稳地一步步往寝殿方向走。
百福一路服侍在侧,心头大大松了口气,也不由对这个平素温顺软性儿的主子娘娘生起一股敬意。
京师流言蜚语满天,太子被圣上训斥无能,罚以闭宫自省三个月,林林种种不利于东宫的消息,往重了想便是储君不稳的征兆……原以为主子娘娘此刻恐怕要急哭了,再不也是六神无主,可万万没想到主子娘娘却罕见地强硬起来。
百福正胡思乱想间,忽听李眠轻问了一句:“百茶安置的如何?”
“回主子娘娘的话,百茶姑姑已经在安济堂旁的一所三进小院子落脚,奴才也命人从中牵线,现下百茶姑姑每日都去指点那些贫苦孩子绣活儿,精神好很多,听说这两日面上已经见笑容了。”
百福连忙回禀。“娘娘慈心,教孩子们学会一门手艺,将来养活自己也是绰绰有余。”
她想笑,却又有些落寞。“别让他们知道这一切是我安排的,尤其是百茶。”
“娘娘为什么……”百福语带犹豫。
“百茶姊姊没有家人,自五岁被嬷嬷买进德胜侯府,我和嬷嬷就是她唯一的家人,我们同时跟嬷嬷学的苏绣,她向来勤奋用心,初始学得比我快又好,只她一心服侍我,耽搁了手艺也误了年华。”李眠语气有些惆怅,“她软又喜欢孩子,将来不管嫁不嫁人,调教出几个知心的小姑娘既能继承衣钵,也能奉养她终老……平安和乐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将来,自己若真有这个命登上凤位,有她暗中护持着,谅谁都不敢动百茶和百果分毫,可假如东宫殒落……也连累不到两个早已被遣放出宫的人。
“娘娘就不怕百茶姑姑误会您吗?”百福叹了口气,他从胡统领口中得知,百茶自出了宫后就失魂落魄的,时不时朝皇城的方向发呆,有时还偷偷掉泪。“或者,等尘埃落定,您再接她回宫服侍——”
“只要旁人知道她不再是我的软肋,就不会有人伤害她藉以要胁我。”她目光坚定。“我宁可让她误会我一辈子,彻底忘记我是她的主子,也别再把她的一生虚掷在保护我、成全我上头。”
这世上人们的高贵与否,从不在于身分地位,而是一颗待人的心真或不真。
若是真心盼着一个人好,就算她离自己于天边遥远之外,只要知道她好好儿的,那便也安心足够。
百福心有所感,默默颔首无语。
李眠最怕自己给丈夫添乱,因此也亏得和百福这一番交谈,移转了心绪,令她在踏进寝殿的当儿,已显得冷静自持镇定许多。
那个熟悉颀长的身影斜倚在窗边榻上,一袭雪狐护领月牙长袍,越发清冷飘逸如仙人,浑不似是位高权重的一国储君。
仿佛,随时就会御风而去……
她一紧。“殿下?”
赵玉回眸,英俊昳丽得教人心悸的脸庞有一抹疲惫之色,却还是对她笑得温柔如春水。
李眠眼眶一热,一步一步走近他跟前,对视着他温润的笑眼,蓦然张臂紧紧环抱住了他的颈项,将他揽进自己柔软怀里,喑哑却有力地道:“玉郎,别难受,我在,我都陪着你。”
深夜,江皇后卸了满头朱翠一身华服,随意着件单薄袍子,散着长长的头发,光着脚盘腿坐在正对着殿中几株红梅的大窗下,一大壶酒,一大盘堆得高高的卤牛肉块,一钵椒麻爆豆子。
这宫里的景致,一贯如此。
漂亮的、精致的如此刻意,一草一木,一花一石,就连人待久了也一个样儿。
三十几年了啊……
“戴嬷嬷,你想家吗?”江皇后喝了一口酒,滋味香甜却绵软无力,哪里有北疆那些粗粮大缸酿制出的烧刀子那般灼入肺腑肚腹的得劲儿?
戴嬷嬷体贴地侍立在身后,为她披上了件玄色狐裘。“娘娘,夜里寒,当心冻着了。”
“是啊,本宫年岁也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大雪封山也能逮獐子的小野人了。”她笑了起来,眼角已有岁月纹路,却依然明亮得像昔年那个大嗓门的红裳小姑娘。